案情几番反转，朝堂之上各执一词，线索交错难断。天启帝本就不耐深究繁杂纠葛，连日周旋更觉身心疲惫，不愿再耗费心神当庭争辩。他抬手一压殿中议论，语气带着几分倦怠与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头绪纷乱，不必再争。相关人等尽数收监，一律打入天牢，等人从辽东归来，再行彻查断案。”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安静下来。
魏忠贤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抬手用袖角擦去额间冷汗，暗自长舒一口气，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劫。他连忙伏身叩首：“臣遵旨。”田尔耕也紧随其后躬身领命，二人皆是心有余悸。
天启帝随即下旨，命魏忠贤、田尔耕二人戴罪立功，全程看管此案、督办后续事宜。
旨意传下，锦衣卫与东厂人马即刻倾巢而出，分头前往各处拿人。高攀龙、钱谦益二人率先被缉拿，紧接着崔应元留居京城的家眷，以及教导他三个儿子的几名东林塾师，也尽数被官兵带走。一行人被押解着赶往天牢，个个满面茫然，全然不知祸从何来。高攀龙和钱谦益从未想过会卷入矫诏大案。几个塾师潜心授业，更是一头雾水。崔家女眷与三子吓得面色惨白，哭问缘由，却无人能给出答案，只能稀里糊涂被关进牢狱之中。
处置完毕，天启帝目光再度落到魏忠贤与田尔耕身上，神色复归冷厉，郑重警告：“你二人记清楚，牢中之人，一个都不许有半点差池，更不准出现死伤。所有人都好生看管，静候朱小宝、崔应元二人从辽东回京，到时再一并对质勘问。若在此期间出了纰漏，朕唯你二人是问。”
“奴婢谨记圣谕，绝不敢有半分怠慢！”魏忠贤连连应声，田尔耕也跟着叩首，两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紧，不敢有丝毫违逆。
殿侧的杨涟和左光斗见状，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杨涟的手指头从袖子里伸出来了，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左光斗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悄悄长出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沉下心静观事态发展。
喧嚣一时的矫诏风波，就此暂时落下帷幕。京城表面恢复平静，可天牢之内关押着一众关键人证。
一行九人策马疾驰，日夜兼程，一路向着山海关赶去。马蹄踩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尘土飞扬起来，落在袍角上，落在马鞍上，落在人的眉毛上。身后京城朝堂风波迭起，暗潮汹涌，可众人行在苍茫北地，黄沙漫路，马蹄声声，暂时隔开了京城的纷争。
一路行至山海关关隘，城楼高耸，墙砖斑驳，守军林立，枪尖在日头下一闪一闪的。盘查极严，过往行人车辆都要停下来，翻看文牒，查验货物，兵丁的手从车板摸到麻袋，从麻袋摸到夹层。
若是继续以锦衣卫公差身份行进，必然受人紧盯，行动受限，根本无法暗中查探内情。朱小宝当机立断，命众人就地改换装束，拆分身份，将整支队伍伪装成结伴出关谋生的寻常百姓。
安排妥当，九人各司其职，伪装得没有破绽。朱小宝换下官服，穿上粗布短衫，袖子长了一截，他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半截小臂。他把官袍叠好，塞进包袱底，压在干粮下面。崔应元放下武官身段，甘愿做随行的跟班，背上沉甸甸的木制药箱，药箱的背带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余下七人再做细分。一个身形瘦高的换上旧道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手里捧着卦筒，身侧挂着布幡，扮成四处游走谋生的算命先生。剩下六人统一身着布衣，衣裳是新换的，他们在地上蹭了蹭，拍上了灰，看着像赶了远路的。
他们组队扮作远赴关外做买卖的小商贩，行囊里装满粮食米面，麻袋口扎得紧紧的，对外直言是去往辽东贩粮营生。同时又在货担夹层、包袱深处悄悄藏好铁锭，刀用布裹了，塞在最底下，上头压着粮食。
一行人改扮完毕，不再纵马狂奔，放缓了脚步，混在出关的人流里，慢悠悠地通过了关口，踏入了辽东地界。关外的风沙吹在脸上，沙沙的。原野荒凉，枯草伏在地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褐色的，空气里带着尘土味。
沿途往来的行商和流民，嘴里头消息混杂，你一言我一语。人人都在议论后金大汗努尔哈赤，都说他没有驻守在叆鸡堡，早前便动身前往清河温泉沐浴疗养，借汤泉祛除身上的顽疾。后金的守军也对此说法守口如瓶，问什么都不说。仿佛老汗王当真安安心心地在温泉静养。
同行的众人前路未知，心中满是忐忑不安。有人不停地回头看，有人不停地摸藏在货担夹层里的刀，有人把手指头在袖子里捻着，捻一下，停一下。唯独朱小宝脸上看不出慌张。
他本就是精通医术的郎中，即便身处大明，行医问诊的本事从未荒废。在现代的时候，他深耕中医领域，还钻研过历代帝王的病症与死因。
满清诸帝的疾患、临终缘由，更是他重点考据的内容，顺带也通读了相关的历史记载。眼下已是天启六年，距离宁远大战结束已有一段时日了。朱小宝清楚知晓全部的实情——努尔哈赤兵败宁远后，身受红衣大炮轰击留下重创，旧伤缠绵不愈，又滋生了严重的痈疽。
七月下旬他确实前往清河温泉沐养，可汤泉不仅没能缓解病症，反倒让伤势持续恶化。如今努尔哈赤自知大限将至，已然动身乘船沿水路折返盛京，眼下正行至叆鸡堡一带，病势垂危，处在弥留之际，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后金方面刻意严密封锁了返程和病危的消息，外界只知其在温泉休养，没有人知道真相。就连叆鸡堡也被重兵把守，鲜少有人能靠近。
崔应元听着沿途的传闻，又见朱小宝径直朝着叆鸡堡的方向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上前几步，凑到朱小宝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旁人都说努尔哈赤在清河温泉疗养，咱们不去温泉地界，反倒往这荒郊赶来，这是为何？”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动了一下。
朱小宝闻言，没有急着回答。他抬起手，手指头掐了掐，像是在算什么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可语气笃定：“不必去温泉。我已算得明白，努尔哈赤如今早已离开疗养之地，人就在前方叆鸡堡一带。”
崔应元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合上。他的头摇了两下，声音里满是不信：“这怎么可能？关外人人都说他尚在温泉静养，消息绝不会有错。”
一旁扮作商贩和算命先生的几个人也纷纷侧过头来，脸上满是疑惑。有人皱了皱鼻子，有人撇了撇嘴，有人把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们心里犯嘀咕，可众人出身行伍，听命行事早已成了习惯，纵然心中不信，也不敢公然违逆。他们压下疑虑，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后头，一同朝着叆鸡堡前行。
朱小宝暗自掐算着脚程和时日。以众人眼下的行进速度，恰好能赶在努尔哈赤断气之前抵达外围，亲眼核实全部真相。
一行人装作赶路谋生的模样，一路溜溜达达地向前行进。其余人茫然摸索着前路，有人低着头看脚尖，有人抬头看天，有人东张西望地看着两边的荒草。朱小宝走在最前头，步伐不急不慢，一步都不偏。他带着队伍，一步一步地逼近着目的地。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粗布短衫贴在身上，袍角翻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