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秀才复试的报名流程准时开启了，规矩森严，步骤规整，一丝一毫不得逾越。朱小宝按规前往礼房报名，依次递交身份文书、宗室凭证、府试案首榜单备案，填写亲供履历，画押联保，走完了全套标准的报名流程。手续办得干净利落，制式合规，毫无纰漏。
可办完了所有的手续，踏出府衙的那一刻，朱小宝彻底犯了难。他顺利报上了名，可压根不知道秀才考试的核心规制、出题方向、文风侧重、考点深浅。县试和府试两场，全靠杨涟和左光斗提前押题备文、兜底铺路，他从头到尾对秀才复试的门道一窍不通。
返回宅中，院门紧闭，内外隔绝。朱小宝直接看向杨涟和左光斗，直白地问道：“明日便开考了，高攀龙主考，无人能窥。此人路数、文风、出题的底线，你们二人给我讲清楚。我不懂秀才科考的规矩，更不知明日考题的深浅。”
事到临头了，杨涟和左光斗不敢有半分藏私。二人深知高攀龙的治学理念、一生文风、出题习惯，当即沉下心来，连夜给朱小宝普及明代秀才复试的所有科考规矩、答题制式、行文禁忌、义理标准、格律定规。讲完了应试的基础规制，二人不敢耽搁片刻，立刻闭关复盘，全力研判。此刻最大的难题，早已不是考试的流程了，而是高攀龙本人。
不同于依附阉党、治学刻板的李春茂，高攀龙是东林一代文宗，理学大家，治学格局极正，出题思路极活，立意极深，不拘俗套，最厌模板文章，最恶投机套路，最恨旁人代笔、弄虚作假。
他出题从不走寻常旧路，不卡往年的俗题，偏爱深义理学、心性修身、经世实学、针砭士风的高阶考题，专门破除侥幸，甄别真才。
杨涟和左光斗面色凝重，连夜翻查高攀龙一生的讲学文稿、历年的课试题目、东林书院的讲学考题、早年的府县衡文卷宗。两个人翻阅的时候没有说话，手指头捻着纸页，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是沉甸甸的凝重。
之前对付李春茂，尚可预判，尚可押题，尚可兜底。可对上高攀龙，变数无穷，套路尽破，模板失效，绝无泄题的可能，这是真正的死局。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了。两个人收起杂念，屏气凝神，倾尽毕生的学识，开始一寸一寸、一字一句地精细钻研推演——明日，这位憋着滔天恨意、一心要拆穿他虚名的东林大儒，到底会出何等刁钻的考题。
一场赌上名声、赌上清名、赌上朝堂风向、毫无半点侥幸的终极复试，明日准时开闱。
夜色沉沉，紫禁城万籁俱寂。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在砖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远处的更鼓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空荡荡的宫墙之间来回荡着，荡完了，又归于沉寂。
当夜天启帝夜宿中宫，张皇后伴驾在身侧。龙凤锦被铺得整整齐齐，帝王连日被朝堂的纷争折腾得身心疲惫，躺下没多久，呼吸便趋于平稳了，沉沉睡去。他的手指头蜷着，搁在被子外边，指尖微微泛白，一动不动。可皇后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她侧躺着，面朝着帐顶，帐顶上绣着金线的龙纹，烛光从帷幔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明一暗的，龙纹像是在动。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眼珠子不转，眼皮不眨。
连日来朝堂的风波、朱小宝连夺双案首、朝野沸传舞弊、明日秀才的终极复试，种种画面在她心头反复翻涌，翻来覆去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压都压不住。旁人只盯着科场的真假、士子的颜面、朝堂的党争，只有她心底压着一桩无人知晓、不敢与人言说的惊天隐秘。这几日夜深人静，她反复回想那日在坤宁宫偏殿针灸静养的午后，越想越心惊，越想越不对劲。
那日她身子疲乏，依惯例召医者入宫施针调养，来的便是朱小宝。手下宫人全程值守，并无异常，可事后宫人私下禀报，那日朱小宝在殿内停留的时间，比往日针灸静养多出了许久，久得不合常理。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体虚嗜睡、施针调理耗时更长，并未放在心上。可随着时日推移，她身体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密异样，越来越清晰。身为女子，对自己身子最是敏感，尤其是私密之处的细微变化，半点异样都能察觉。
那日苏醒过后，她浑身酸软乏力，腰腹酸痛难言。当时朱小宝只说是施针调理气血、通脉固本后的正常体虚反应，还特意调整了她躺卧的姿势，说是更利于药性落体、经脉舒展。她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素来信任宫廷医者，从未有过半分防备。
加之当日傍晚皇帝恰好驾临中宫，留宿伴驾，夜里诸事繁杂，心绪纷乱，她便彻底忽略了那点诡异的不适感。第二日她便依惯例前往西山寺庙上香祈福，隔绝宫闱杂事，更是将那一点怪异之感抛之脑后。
直到近日，她月事推迟，身体困倦异常，宫中御医悄悄诊出喜讯——她怀有龙胎。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落在张嫣心底，却成了无尽的寒意和疑虑。她一遍遍地复盘那日的细节、触感、昏睡的时长、身体的异样、腰酸体虚的状态。女人的第六感敏锐得可怕，所有零碎的疑点串联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让她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的真相。
可这个真相太过荒诞，太过惊悚，太过逆天。朱小宝这个年龄，竟能做出这等惊天秽乱宫闱之事？
此事一旦外泄，不仅她中宫颜面尽毁，皇室血统蒙羞，大明社稷动荡，更是千古未闻的丑闻。她不敢查，不敢问，不敢声张，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可她心里清楚——这孩子，未必是皇帝的。越是隐秘，越是恐惧。
如今明日便是秀才的终极复试了，高攀龙怀恨在心，御前封题，全网必杀，满朝文武、阉党清流、天下士子，人人坐等朱小宝翻车现形。若是朱小宝明日考砸，当众坐实弄虚作假、欺世盗名的罪名，必定下狱论罪，彻底身死名裂。
到那时，他一旦绝境反噬，或是熬刑不住，泄露那日坤宁宫的隐秘，便是倾覆朝堂、污损皇室的灭顶之灾。在她没有彻底查清真相、稳住一切之前，朱小宝绝不能死，不能倒，不能出事。
一念至此，皇后眼底闪过决绝之色。
身旁天启帝呼吸均匀，沉睡正酣，全然不知枕边人心中藏着撼动大明国运的惊天秘密。张嫣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半点不敢惊扰帝王的沉睡。被子掀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停了一下，看了看皇帝的脸，他还在睡，她才继续。
她赤足踏在柔软绒毯上，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披起素色的宫衣，衣带系得很慢，系完又拉了一下，确认系紧了。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她缓步走到龙案之前。
那只封存着明日复试考题、加盖御印、百官见证、神圣无欺的密漆木匣，正静静地摆在案头。这是整个大明朝最公正、最无解、最不可能泄露的考题，是堵死一切舞弊流言的最后屏障。可此刻中宫无人，夜色静谧，天命悬空。张嫣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微微颤抖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她停住了，咬着嘴唇，唇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犹豫没了，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决绝，是不得不为。她的指尖落在匣盖上，轻轻一旋。
她熟知宫中的锁钥规制，身为中宫皇后，持有御用的备用钥匙。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旋的时候也没有声音，匣子开了。里面是两道考题，平整地铺展着。
她取出了提前备好的细薄蝉翼素纸和特制的轻墨细笔，伏在案上，俯身快速地抄写。笔速极快，字迹纤秀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敢有半分差错。她写得很快，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她赶紧拿袖子擦了一下，擦完又继续写。
片刻之间，两道绝密的考题尽数抄录完毕。她小心翼翼地将原稿归位，重新落锁，加封，摆正位置，恢复如初，看不出半分被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屏住呼吸，回过身，确认皇帝依旧在熟睡，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的手指头还是蜷着的，搁在被子外边，一动不动的。她站了片刻，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上压一压。压了一会儿，心跳慢了些，她才快步退到了内殿。
她召来了自己最亲信、从不外泄半句秘密的贴身暗侍。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张嫣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即刻出宫，避开所有的巡检，避开东厂的番役，避开百官的耳目，将这份考题密送辅国中尉朱小宝手中。传我口谕——明日复试，只许成，不许败。万事谨慎，绝密行事，万不可暴露分毫本宫的痕迹。记住，此人眼下，绝不能出事。”
暗侍接过薄纸，贴身藏好，躬了躬身，转身化作夜色的残影，悄无声息地潜出了皇宫。
深宫重院，再度归于寂静。
皇后立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幕，心绪复杂到了极致。她不知道朱小宝是神人是妖，是祸是福。她不知道腹中的孩儿到底是皇室的龙脉，还是宫闱的禁忌。她只知道，今日这一道私泄的御前考题，是她为自己、为腹中的孩子、为摇摇欲坠的深宫局势，赌下的唯一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