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五月初五，天刚蒙蒙亮。紫禁城奉天殿的钟声响了，钟声穿过晨雾，震碎了连日笼罩京城的躁动阴霾。
一夜宿在坤宁宫的天启帝晨起梳洗完毕，龙袍加身，面色平淡，看不出昨夜留宿中宫的温存，只有眉宇间积着数日不散的郁色。銮驾自坤宁宫而出，沿御道往奉天殿去，禁卫列队肃立，甲叶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密密匝匝的，像雨点子打在铁皮上。朱小宝一身御前侍卫的飞鱼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立在御驾身侧。他一夜没回去，凌晨就随侍卫班值守在宫门口，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熬夜的痕迹，呼吸也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此时看着皇帝，昨天下午我给你带了一顶绿帽子，又替你播种，我可是辛苦了半天，你可不要坑我。
今日早朝，没有人缺席。连日王恭厂封禁搬迁的风波闹了整整四天，百官憋着一肚子火，没人再敢消极怠朝，全都来了。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班而立，文官站左边，武将站右边，内阁辅臣站在最前头，六部九卿依次往后排，满殿肃穆，可底下的暗流已经涌动了好几天了。
辰时正刻，天启帝落座龙椅，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淡淡开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左边文官的队列里，一道身影跨步而出。那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颧骨微高，嘴唇薄薄的，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扫过殿中众人，才低下头，手持笏板躬身行礼。是河南道御史袁化中。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得清楚，像是含着一口冰碴子往外吐：“臣，河南道御史袁化中，有本启奏。”
天启帝没说话，靠在龙椅上，手指头搭在扶手上。
袁化中直起身子，把笏板往怀里收了收，声调拔高了一截：“近日京城王恭厂全域驱逐百姓，强令民户搬迁，拆民居，空街巷，数万黎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商贾停业，百业停滞，京城民生重创，民间怨声载道，举国哗然。”他说到“举国哗然”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在殿梁上甩了一鞭子。殿里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有人伸脖子，有人侧头，有人把身子往左边倾了倾，想听清楚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袁化中没有停，眼皮抬起来，直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继续说：“此荒唐政令，劳民伤财，祸国殃民，耗尽国库银钱，损伤京城根基，致君臣失德，民心尽失。追本溯源，罪魁祸首并非政令本身，乃御前侍卫、辅国中尉朱小宝。”
殿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的安静，连袍角摩擦的声音都停了。站在文官队列前头的内阁首辅顾秉谦，本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头松松地搭着，听见这话，手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动，脸上没有表情，眼皮垂着，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可他身边的次辅魏广微斜眼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没动，自己也没动。两位辅臣像两根柱子戳在那儿，不回头，不转身，不看身后那些御史，也不看皇帝，就那么站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袁化中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朱小宝一介无名宗室，年少鄙陋，并无真才实学，更无传世医术。其自幼身染瘙痒顽疾，体质孱弱，却刻意造势欺瞒圣躬，伪称神医，蛊惑陛下封禁禁地，扰民求嗣。天下乱象，皆因他一人而起！”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大了几分：“更有东厂魏忠贤，逢迎圣意，助纣为虐，纵容奸佞惑主，推行苛政扰民，纵容荒唐国策荼毒京城，祸乱朝纲，残害百姓！此二人乃是天启朝首恶，罪无可赦，请陛下降旨，严惩朱小宝，问责魏阉，安抚万民，以平天下民愤！”
殿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这回不是嗡嗡的，是实实在在的说话声，有人低声说了句“说得好”，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把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换完了又在袍子上蹭了蹭手心。
内阁次辅魏广微站在原处，身子没动，可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眼皮抬起来一点点，又垂下去了，垂下去又抬起来，往魏忠贤站的方向瞟了一眼。魏忠贤站在御驾另一侧，面色如常，眼帘低垂，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魏广微把目光收回来了，垂下头，继续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
又一道身影跨步而出。是陕西道御史周宗建，四十多岁，留着短须，须尾翘着，下巴微微扬起。他走到殿中，笏板举得比袁化中还高，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凛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臣附议！朱小宝欺君罔上，以伪术蒙蔽圣聪，搅动京城大乱，损耗国本，离散民心，其罪当诛！魏忠贤掌厂卫之权，不辨奸邪，助恶扰民，纵容荒唐政令肆虐京师，败坏朝纲法度，请陛下即刻罢黜严惩！”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往内阁那边扫了一下。内阁几位辅臣还是那个姿势，站着，不动，不说话。首辅顾秉谦伸手拢了拢袖子，袖口是新的，蓝色的缎面，绣着暗纹。他低头看着那截袖口，手指头在袖口的暗纹上摸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吏科给事中魏大中跟了出来，跨步很大，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周宗建身侧，笏板举在胸前，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砸钉子：“臣附议。数日之间，京城百姓流离，商铺尽闭，街巷荒芜，百年京畿元气大伤。皆是朱小宝妖言惑主，魏忠贤曲意逢迎所致。二人祸国殃民，罪证昭彰，不可姑息。”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抬起来，直直看着魏忠贤。魏忠贤还是那个模样，眼帘低垂，面色如常，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魏大中盯了他两息，把目光收回来了。
接二连三，江西道御史李应升、山东道御史黄尊素、刑科给事中霍维华、户科给事中刘懋，一个一个从队列里走出来，站成一排，笏板举得齐刷刷的。有人声音高，有人声音低，有人说得快，有人说得慢，但说出来的话都是一个意思——朱小宝是罪魁，魏忠贤是帮凶，请陛下严惩。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夏天的雨点子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停不下来。
内阁首辅顾秉谦站在最前头，始终没有回头。他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头插在袖子里，袖口垂下来，遮住了他的手。他听着身后的弹劾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指头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捻，食指捻中指，中指捻无名指，捻了一圈又捻一圈，不紧不慢的。
次辅魏广微站在他左边，右手捏着笏板的下端，指腹在笏板的边沿上来回摩挲。他看了顾秉谦一眼，顾秉谦没看他。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朱延禧和周如磐，那两个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魏广微把目光收回来了，垂下眼皮，继续站着。
御驾之侧，魏忠贤的表情变了。不是大动作，是细小的变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不到一分，又松开了。他的眼皮还是垂着的，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了一下，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把殿里那些站着弹劾的御史一个一个数了一遍。数完了，不动了，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龙椅之上，天启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暴怒，不是拍案而起，是沉，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没有叩，就那么搭着，指腹贴着冰冷的龙纹金箔，指尖微微泛白。
御驾之侧，朱小宝立在原地，身子纹丝不动。他的脸朝着前方，眼睛平视着殿中的文武百官，没有低头，没有躲闪，也没有迎着那些目光看回去。他就那么站着，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背已经湿了，底衣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奉天殿里的弹劾声还在继续，一波接一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文官队列里还在往外走人，一个接一个。殿外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些笏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朱小宝站在那儿，听着。他听见有人在骂他欺君，有人在骂他惑主，有人在骂他祸乱京城。他没有动，没有说话，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头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停了。他心里头想的是——骂吧，骂得越凶越好，闹得越大越好，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奉天殿，就没有人关注自己替皇帝播种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