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距离强收期提前见顶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灰白滑石石室之内,正北面那块末行空白石头已经由红转白。高频蜂鸣声震得屋顶石粉簌簌往下掉。
青白石台顶端的滑石总阀剧烈起伏,四壁贮灵壁里暗紫色光河正以远超先前的速度疯狂旋转。
瘫在石台脚下的监正岑寂,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抽吸狂潮震得在地上滚了半圈。他抬起干瘪枯槁的脸,盯着石台前被强光映亮的陆舟,沙哑嗓子里发出一阵怪笑。
“十二个时辰,只剩半天工夫了!”
“陆舟,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机关算尽!”
“你拿那三口凡铁炉子替老夫续上电流,又用外头那排铁杆子替石室清通了天道脉络,结果这台机器非但没有听你摆布,反倒顺着你的杆子,一口气把最后几天的胃口全提到了跟前!”
监正枯瘦的五指抠着滑石地砖缝隙,眼珠凸出眼眶,冲着陆舟嘶吼道:
“你看看这四面墙!”
“如今它往里吞灵的劲道翻了好几倍,底下四条天地主干道里全是往天上倒吸的狂潮!”
“莫说你地上那些泥瓦匠垒出来的破炉子还在万里之外,就算你此刻把所有炉子全搬进这间石室,顶着这股毁天灭地的吸力往阀口里硬塞凡火,那也是逆流泼水,连半息都撑不住,就会叫总阀弹回来炸得粉碎!”
站在旁边的天机老人刚刚合上旧册子,听到监正这番话,转头看了一眼石台两侧嗡嗡发抖的三座紫铜裂变膛。
只见那几根焊在滑石晶须上的紫铜母线已经烧得暗红,表皮正滋滋往外冒着铜绿色的青烟。
“陆道友,这老匹夫话虽难听,可理儿却不假。”
天机老人快步走到石台东侧,指着引波铜钟顶上快要甩出表盘的紫金指针,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咱们测过,这四面墙每隔十来息呼吸一回,前头大半段闭锁,后头两息多张开往里吞。”
“可眼下它抽吸力道翻了倍,后头张嘴吞气时,石台底座主干道里的负压大得吓人!”
“咱们手头这批重料砖和地上众炉送出来的热流,跟这存在了万载岁月的天地驻波不是一个路数。”
“若是趁它张嘴猛吸的时候硬往里塞,一旦两股劲道在阀口拧成麻花,不用等它收满,这青白石台当场就得炸膛!”
凌霜右手按在重铸霜寒的剑柄上,一步跨到石台西侧,低头看向地面剧烈跳动的炭笔波形图:
“师弟,前天咱们用钨杆量拍子的时候,你说过这间屋子是悬在驻波波节上的大音叉。”
“既然它张嘴吸气的时候劲道太冲、硬塞会被顶回来,那咱们该在哪一刻动手?”
“就趁它既不吸、也不吐的那一刻动手!”
陆舟单膝跪在滚烫滑石地面上,左手按住震颤不止的紫金引波铜钟。他右手捏着半截黑炭条,在地面那条高高隆起的正弦波形图上,顺着陡峭下坠的波峰斜坡,一路划到了最底端与横轴相交的十字交叉点上!
啪!炭条在滑石地面上重重一点,碎成了三瓣。
“岑寂有一句话没说错,在驻波波峰全速往里倒吸的时候硬塞异种能量,就好比迎着万丈狂潮往水坝闸门里推木排,推得越猛,撞得越碎。”
陆舟缓缓站起身,拍掉手掌上的黑炭灰。他暗银色眼眸里映着视野读数层飞速跳动的微积分方程,没有半分慌乱:
“但你们巡天司看了整整一甲子的星表,却从来没弄明白什么叫‘驻波节点相位过零点’!”
天机老人愣了一下,凑到地面那幅炭笔图跟前:
“相位过零点?那是什么时辰?”
“驻波不是一条单向流淌的死水河,它是天地间一收一放、来回振荡的弹簧。”
陆舟伸出右脚靴底,精准踩在炭笔波形图穿过零轴的交点上,声音在高频蜂鸣的石室里清晰如刀:
“每过一轮呼吸,当四面贮灵壁把前一段内部蓄压推到顶峰、即将转入开口吞吸的瞬间,或者当它吞吸见底、即将闭锁转入下一轮蓄压时,整座石台底座四条主干道里,必定会出现一个正向推力与反向吸力完全抵消的绝对死角!”
“在这个死角上,驻波的振幅是零,电压是零,连底座下头那个偷粮的第五通道漏斗,都会因为失去压力差而暂时闭合一瞬!”
“而在每一个大周期末尾,当整座石室把前头攒下的强收波峰推到极限、准备向最后见顶阶段切换时,就会出现一个足有十息长的主驻波相位大过零点!”
陆舟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石室北面那扇透明薄膜,看向外头漆黑虚空里缓缓掠过的定星钨杆:
“我已经用天上钨杆的轨道钟和引波铜钟的谐振频率算出来了。”
“这半天里唯一的主相位大过零点,就在九个时辰之后,腊月初七,子时正刻!”
“腊月初七,子时正刻?”
天机老人眼睛一亮,连忙翻开手里的旧册子去对星表:
“那不就是今夜半夜吗!”
“可只有短短十息空档,咱们既要把天上剩下的重料砖烧成热流,又要让地面铁砧山全部暖炉同一息把热送上来,隔着天上地下,怎么才能掐得一息不差?”
“靠人眼看星表自然掐不准,但靠电磁波和驻波天线,连半丝都不会差!”
陆舟大步走到紫铜备用裂变膛跟前,伸手一把拧开第三座裂变膛侧面的重水增压阀,口中飞快交代道:
“听好!要填平这四面墙剩下的六成亏空,其中四成大头,由地面铁砧山、太乙峰、白河渡、黑石岭并网的三百口核能暖炉一力承担;剩下两成缺口,由咱们手头这二十一箱丙室头等重料砖加上甲乙两船主膛,在天上就地引燃补齐!”
“电磁波与高能驻波在天地波节通道里的传播延迟,我已经用赤阳宗那座铜镜塔和轨道钨杆实测过了,单程正好是一息零三分之一!”
陆舟转过身,冲着天机老人伸出手指:
“也就是说,地面众炉不能等子时正刻再推闸,他们必须在今夜子时正刻前头那一息零三分之一的关头,把全部暖炉控制棒同时拔到顶、将地下液金母线总闸一推到底!”
“等地面那股庞大热流顺着各地观测台的导波管冲上月背、正好抵达石室门口的同一刹那,子时正刻刚好到来,相位过零点打开,我在天上同步引燃全数重料砖,天地两股热流合在一处,在十息之内一次性把这四面墙彻底灌满!”
凌霜听得眉眼一振,手腕翻转,将重铸霜寒连鞘顿在青白石台边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一息零三分之一的提前量,十息之内把四面墙灌满!”
“师弟,天上这批重料怎么烧,你只管下令!”
“天上这批料,三座备用铜膛吞不下,得借我自个儿的丹田和甲船的电磁阵列做引信。”
陆舟弯下腰,一把扛起脚边两口沉甸甸的铅封重料箱,冲着石室门口努了努嘴:
“师姐,帮我把剩下的箱子全搬到门外甲船的船头阵列里去!”
“天机前辈,石室马上就要擦过月球东侧的次级反射角,你立刻通过轨道钨杆的中继阵列,把这张‘子时正刻天地同校时辰表’一字不差地发回铁砧山门板屋!”
“好嘞!老夫这就发!”
天机老人精神大振,顾不得双腿酸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捧起连着引波铜钟的远端传音玉简,将全身金丹灵力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凌霜更是二话不说,左手一抄便提起四口沉重的丙室铅箱,跟在陆舟身后穿过门口那层透明薄膜,脚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稳稳落在了停泊在门廊外头的甲船船头。
两人手脚麻利到了极点。不到两刻钟工夫,从监正三艘大船底舱里拆出来的丙室头等重料砖,已经被全部撬开铅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甲船船头那座紫铜电磁牵引阵列的正中央,四周用一圈高纯浓缩重水桶严严实实地围成了环形反射层。
与此同时,石室之内,天机老人已经借着轨道钨杆的反射,接通了地面铁砧山南坡的门板屋。
“姜老哥!孔算手!何大娘!听清楚了!”
天机老人对着嗡嗡作响的玉简放声高喊,将陆舟算出来的天地分摊成数、连同“子时正刻前一息零三分之一推总闸”的死命令,一字一顿吼了过去:
“陆道友算准了,今夜子时正刻是这石头屋子换气的唯一死角!”
“早半息撞在吸力上要炸,晚半息赶上它闭门也要炸!”
“地面的全部暖炉与观测台,必须跟天上卡在同一根头发丝上!”
片刻之后,玉简那头传来铁砧山南坡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紧接着是何周氏中气十足的嗓门和孟大匠、孔算手整齐划一的怒吼:
“天机老神仙放心!俺们会里几千户的停炉人这会儿全在炉门跟前站着呢!”
“孔算手已经拿陆先生留在天上的杆子对准了钟表,今夜子时前那一息,俺老太婆亲手敲锣,地上的炉子绝不慢天上半口气!”
听到地面传来的回音,刚从甲船船头退回石室门内的陆舟与凌霜对视一眼,两人紧绷的眉宇间刚松了一丝。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却叫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脆响,突然从石室正中央的青白石台底下传了过来!
陆舟脸色微变,一个箭步冲回石台跟前。只见并联在石台东、西两侧的那两座紫铜备用裂变膛,因为连续几个时辰承受着总阀翻倍的抽吸反压,厚实紫铜炉壁上竟然同时崩开了两道手指长的细微裂纹!
滚烫浓缩重水混着刺目的切伦科夫蓝光,正顺着裂缝滋滋往外冒着白烟,视野读数层上的旁路电流读数,当场往下猛跌了一大截!
“师弟!”
凌霜快步赶上来,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往外渗着蓝光的裂缝:
“这两口备用铜膛是从副船上拆下来的旧货,壁太薄,撑不到子时正刻了!”
天机老人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扑到石台边:
“若是这两口铜膛在子时之前裂开断了电,四壁里头已经存了大半的狂暴驻波当场就得倒灌下去啊!”
“陆道友,咱们手头可没有别的备用铜膛了,剩下的这几个时辰拿什么顶?”
陆舟盯着那两道正在一寸寸往外扩大的紫铜裂纹,脸上没有半点犹豫。他右手猛地扯开胸前粗布夹袄,露出了小腹处隐隐透出暗银色金属光泽的丹田位置:
“没有别的铜膛,那就拿我肚子里的这口真聚变炉顶上去!”
“师姐,拿紫铜母线来,把总阀东侧的十八根滑石晶须,直接焊在我手腕的液金经脉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