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长贵搓着手:“那五百块……他欠我的!”
“赌债算个屁!”
刘大强掏手机晃了晃,“王所长说没收就没收。”
范长贵脸唰地白了:“别别别!”
陈孜衿嘴角抽了抽,指甲掐进掌心。
“笑?笑个蛋!”
刘大强吼得唾沫星子飞。
“我认罚行不行?能走不?”
范长贵声音发颤。
“滚!”
刘大强抄起扫帚杆虚劈一下。
范长贵转身狂奔,鞋底刮起两道灰。
陈孜衿活动着发麻的手腕:“刘科长,水……渴死我了。”
刘大强叉着腰,唾沫星子直喷陈孜衿脸上:“大学生?就这素质?”
“真没动手啊刘科长!”
陈孜衿嗓子发紧,手不自觉抠着裤缝。
“你老婆哭肿了眼找我媳妇告状,你妈扔闺女上国道的事,当我不知道?”
他冷笑,“八十年代了,还搞重男轻女这套?”
陈孜衿后脖颈一凉——苏曼丽是刘大强媳妇?张莹提过她,说地质大院里最俏的姑娘。
“真不是 ** 的!我妈她……”
话没说完就被掐断。
“你妈叫你跳粪坑你也跳?”
刘大强往前凑半步,“脑子灌水泥了?”
陈孜衿舌头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水……给口凉白开行吗?”
“食堂打饭你都不去,配喝热水?”
他手指戳着陈孜衿胸口,“说!还敢碰老婆不?”
“不敢了!”
陈孜衿手腕被铐得发紫,“保证书我立马写,这铁疙瘩先卸了成不?”
“你老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你咋不想想疼不疼?”
刘大强把钥匙往桌上一拍。
敲门声咚咚响,像敲在人脑仁上。
门开,张莹端着搪瓷缸子冲进来,水晃得满杯。
“渴死啦?”
她把缸子塞进陈孜衿手里,转头盯住刘大强,“这手是写论文的,不是打人的,快松开!”
刘大强愣住,旁边同事也张着嘴。
“谢啥?教训他天经地义!”
那人刚开口,张莹直接伸 ** 钥匙。
陈孜衿盯着她发红的指尖,喉结动了动。
“放人。”
刘大强摆摆手。
铁链哗啦落地,陈孜衿搓了搓发麻的手指。
两人刚踏出门,身后飘来一句:“这俩活宝,命里犯冲啊。”
陈孜衿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这节骨眼上,还是媳妇最懂他。
可想想以前自己那德行,真不是个东西。
害得老婆孩子跟着吃苦受罪。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辈子,必须翻盘。
“哎哟,这不是地大出来的陈孜衿嘛!”
刚抬脚上楼,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横在楼梯口。
陈孜衿眨眨眼,这脸熟,但一时对不上号。
“雷队长好!”
张莹小声打招呼。
雷凤鸣?哦!单位那个一把手!
当年报到那天,坐北京吉普来的。
司机老王叼着烟,一路讲荤段子。
什么老李在野外跟村姑扯不清,
啥王工被老乡硬拉去放炮驱鬼。
陈孜衿笑得直拍大腿。
雷凤鸣靠窗坐着,捧本《地质概论》看得入神。
老王骂领导骂得唾沫横飞:
“新来的怕也是个草包!”
陈孜衿随口附和两句。
结果车一停,那人迎上来喊“雷队长”
他当场傻眼,脸烧得能煎蛋。
后来再没见过面。
但心里一直记着——
山路十八弯,他还能稳稳看书,不是一般人。
“雷队长好!”
陈孜衿咧嘴一笑,眼角堆起细纹。
“来办公室喝杯茶?”
雷凤鸣伸出手,指节粗粝,掌心有茧。
陈孜衿一握就明白:这人说话算话。
二楼楼道灯泡昏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推门进去,屋里就三样东西:
旧沙发、木茶几、毛主席瓷像。
墙上挂着矿产图,边角卷了毛。
墙钉上挂个军绿地质包,带子磨得发白。
“您是地质科班出身?”
雷凤鸣摆摆手:“宣传口混出来的,中专生。”
又笑着指指陈孜衿:“你才是正经高材生。”
“高材生?”
陈孜衿自嘲地搓搓后颈,“早被扫地出门喽。”
下岗咋了?
这年头正从大锅饭往市场里跳呢。
厂子压着一堆货卖不出去,设备换新的,人手得精简。
地质队接的活儿,今年八月前连去年一半都不到。
陈孜衿心里咯噔一下。
本以为老雷能拉他一把,调进机关大楼坐办公室。
结果人家自己都快坐不住了。
“雷哥,我可是正经大学毕业的!”
他搓搓手,声音有点发紧,“不是说要重用知识分子吗?您给递个条子行不?”
雷凤鸣没接话。
顺手从红塔山烟盒里抽一根,推过去。
那会儿红塔山就是顶流。
没芙蓉王,没软中华,一包十块钱都算奢侈。
陈孜衿点上烟,深吸一口:“这么大一栋楼,真挤不出一个位置?”
“人满为患。”
雷凤鸣弹了弹烟灰,“马上就要砍编制,只出不进。”
“合着叫我来听这个?”
他嗓子发干,“我媳妇等着米下锅,娃明天交学费。”
“急啥?”
雷凤鸣笑了一下,“你的情况,我早摸清了。
问题是——你压根不想碰专业,对吧?”
陈孜衿翻了个白眼:“天天爬山,腿肚子打颤,晒得跟炭一样。
远看像逃荒的,近看像讨饭的,再干两年,棺材板都该订了。”
“那当初为啥选地质?”
“我爸瞎报的!”
他咬着后槽牙,“说国家缺能源,我就该去挖石头。
现在倒好,我跟他三年没说过话。”
他爸在办公室抄抄写写,硬给他塞进地质系。
考研考了三次,英语卡死在四十二分。
野外调查时嫌累,跟项目组长干了一架,卷铺盖走人。
雷凤鸣把烟按灭,身子往前倾:“地质队不搞地质,还能干啥?
不过嘛……我这儿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陈孜衿眼皮一跳。
这人三十出头就当到处长,搞宣传出身,脑子绝对灵光。
他掐灭烟头,盯着对方:“说来听听。”
雷凤鸣盯着窗外,手指敲了敲玻璃:“听见没?外头那动静。”
陈孜衿竖起耳朵听了听,挠挠后脑勺:“就车声啊,轰隆隆的,别的没了。”
“啧,你这感知力,跟木头似的。”
她斜睨他一眼,“名牌大学出来的,脑子不笨吧?心里是不是堵着啥事儿?”
“堵啥?我就嫌爬山累。”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蹾。
“聪明人走路都盯着商机。”
她朝窗外扬下巴,“知了叫得跟打鼓一样,听不见?”
“知了叫……能卖钱?”
他翻个白眼,“雷队,您别逗我了,机关大楼那活儿您都推了,我还指望啥?”
火苗“腾”
一下又蹿上来。
“脾气倒挺冲?”
她一巴掌拍在桌沿上,“知了叫=3天烤人=3人想喝冰的!”
“冰棍呗。”
“对喽!”
她眼睛发亮,“一根成本三毛,批发价一块五,转手卖两块五——这差价,够你吃三顿肉。”
陈孜衿张着嘴:“您让我……扛箱子吆喝?”
“吆喝咋了?”
她抓起保温桶晃了晃,“刚从师范校门口抄来的价目表,五十根冰棍,二十分钟清空。
你算算,光是糖水冻成的玩意儿,一天能挣多少?”
他嗓子发干:“可我是大学生……”
“大学生?”
她嗤笑一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温州大哥卖纽扣,一粒赚五分,攒出第一辆桑塔纳。
你抱着 ** 啃老本,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陈孜衿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前世他掌管百亿集团,今早却为根冰棍争得面红耳赤。
司机那脚刹车, ** 毁了一辈子。
他陈孜衿是啥人?街边卖冰棍的?
人家说得轻巧,真有本事自己去吆喝啊!
他舍得剃光头?
“领导,谢了,我不麻烦您。”
话一出口,他立马起身往外走。
争什么争?争赢了能涨工资?
“孜衿!谈妥啦?”
张莹突然从楼梯口蹦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谈个屁。”
他嗓子发干。
“王主任刚才还夸你转运了!”
她拽了下他袖子,“我在这儿等半天了。”
“没根基的人,在这儿就是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