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大军拔营往北。
三万人，队伍拉出去十几里。前锋营开路，步兵居中，炮车、辎重在后，辅兵营押尾。辅兵营八百人，都是运城降兵里愿留的，头一天才领了号衣，走起路来还带着绿营的步子，队正在后头喊，喊一声，齐一步。
路沿汾河东岸走。官道碎石铺的，平，好走。河面上粮船跟大军一块儿往北，一条接一条。八月汾河涨水，船吃水深，船工拿篙子点着岸边的石头撑。这条水路蒋德璟事先勘过，说小船能一直走到灵石。
难走的是路上的村子。
清军在山西征了两年粮，百姓逃了一大半。村子十室九空，门板拆了当柴烧，院子里的草齐腰高。有的房子塌了半边，椽子露在外面，黑乎乎的，像过过火。井台上的辘轳还在，绳子烂了，桶没了。有个村子的打谷场上还堆着去年的麦秸，烂得发黑，一踩就碎。
王柱走在队列里，看着路边的荒村。有个村子连井都填了，井口堵着石头，不知道是百姓走的时候填的，还是兵填的。他想起老家渭南。清军去的时候也是这样，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等死。
“柱子哥，你看。”刘满仓指着路边一个院子。
院子里一架纺车，倒在地上，木头朽了。纺车旁边一只小鞋，巴掌大，婴儿穿的。红布做的，颜色褪了，鞋尖上绣的花还隐约看得出来。
王柱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肩上的枪往上提了提，接着走。
中午歇脚，兵们坐路边啃干粮。干粮是运城带的馍，硬邦邦的，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嚼。周铁啃着馍，看对面的荒村，叹了口气。
“这地方，跟当初关中一个样。”他说，“清军来过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会好的。”王柱说，“打下太原，就好了。”
周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当兵比王柱久，见过的事多，知道好起来没那么容易。可话说回来，当初关中不也是这样？荒地开了，渠修了，百姓回去种地了，慢慢就好了。他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起身归队。
太子骑在中军。他穿布袍，路窄的时候下马跟兵一块儿走。沿路的荒村他看在眼里，话不多，只时不时问一句张安。张安抱着图册走在旁边，把村名一个一个记下来，小字标在旁边。
“到了临汾，这册子抄一份送蒋德璟。”太子说，“他接手地方，少摸一遍。”
张安应了，笔记得更细。
八月初六，大军到了临汾城下。
城不大，六里，砖包着。探报早摸清了：城里清军只有三千，全是绿营，没有满洲兵。博洛把临汾的满洲兵调回太原了。他知道运城丢了，临汾守不住，不如把兵拢在太原。
三千绿营也是本地征的。守将是个绿营参将，姓孙，叫孙传福，山东人，跟着清军从山东打到山西，在临汾驻了两年。他手下这三千兵，一大半是临汾左近的农户，抓壮丁抓来的，发一杆枪就算兵，队列都站不齐。
刘承嗣到了城下，没急着打。
他在城外扎了营，自己骑马绕城看了一圈，回来在中军帐里跟太子议事。帐里点着油灯，地图铺开，张安站在一边，随时答话。
“三千绿营，两千多是本地人。”刘承嗣说，“打，半天能打下。可炮弹是钱，兵是种子。”
太子看着地图，手指在“临汾”两个字上按了按。“先射封信进去。”
当天下午，老周带炮营把十六门炮架在城南，炮口对着城门，没点火。另一头，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了城里。
信是写给孙传福的，很短：运城已下，援兵已灭，博洛自保不暇，不会来救你。城里三千兵，百姓万余，围下去，大家一块儿饿死。开门投降，不杀不虐，兵愿留的留，不愿留的发路费回家。不开门，炮轰三天，城破以后，别怪刀不长眼。
孙传福在城墙上拿着这封信，站了一夜。
他今年四十七了。十五年前在山东当兵，跟着孔有德投了清军，打了十几年仗。打过李自成，打过南明，打过张献忠。杀过百姓，也抢过百姓。他不怕死。可他手下的兵怕。
城墙上蹲着的兵，天黑了也不下去。他走过去，听见两个本地兵在垛口后头小声说话。一个说，运城围了一个月，饿死了多少人。另一个说，俺娘还在城里，俺家就剩俺娘一个了。
孙传福站住，没过去。
三千兵，两千是临汾本地人。爹娘老婆孩子都在城里。围下去，饿死的是自己人。
城里的百姓也听到了风声。运城围了一个月，饿死不少人，消息早传过来了。后半夜，府衙门口聚了一群百姓，跪着磕头，求孙参将别打。守衙门的兵撵了两回，没撵动。
夜风从汾河那边吹过来，城头的火把一歪一歪。城外，明军的营火一片一片，从城根底下一直铺到河边，数不过来。
天亮了。孙传福把副将叫到跟前。
“开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