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工坊停工。
铁匠们领了工钱，领了年货，一人两斤肉、一斤酒、两斤白面。陈六跟工坊借了一头骡子，把肉和酒捆在骡背上，回了泾阳。
家在泾阳。他爹打了一辈子铁，打锄头镰刀，去年得病死了。家里还有娘，还有一个妹。
沿渭河的路冻得硬邦邦的，骡蹄子踩上去嗒嗒响。路过村子，家家户户在扫房、贴春联，有杀猪的，猪叫声传出老远。巷子里孩子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小炮仗，一个一个点着，捂耳朵。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娘正在院里抱柴火，看见他，柴火放下，半天没说出话。
娘，我回来过年了。陈六把肉和酒从骡背上解下来，工坊发的年货。
他娘走过来，摸了摸肉，又摸了摸他。瘦了。
没瘦，胖了。陈六说，工坊管饭，一天三顿，顿顿吃饱。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他娘手里。十二两碎银，是他提成工匠以后攒下的，一个月一两二，攒了十个月，一个钱没花。
他娘不接。你留着。往后说媳妇要用。
我在工坊用不上，吃住都管。陈六把布包按在他娘手里，留着过年。开春我领了工钱，再捎回来。
他娘捏着布包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晚上擀了面条，切了肉，炒了两个菜，白菜炖粉条，萝卜丝。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他妹今年十三，给他缝了件新棉袄，蓝布面，新棉花，他穿上，正好。
他妹说，工坊累不累？
不累。陈六说，学手艺呢。
他没说铸炮死人。没说老魏被铜水烧着，抬出去的时候腿都焦了。有些事说了，娘该睡不着了。
吃了饭，他娘去刷碗，他妹把新棉袄挂起来，拿手抹了抹。陈六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院角放着他爹的铁砧，落了灰。他过去，拿袖子擦了擦，砧面露出来，还是亮的，上头一道道锤印，深的浅的，全是他爹一辈子敲出来的。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打铁是一锤一锤的事，急了，铁就打不好。
陈六在铁砧边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亮，一闪一闪的。
他现在在工坊打铁，也铸炮。一锤一锤来。
潼关的兵也过年。
腊月二十九，刘承嗣发年钱，一人十文钱、半斤肉。伙房蒸了白面馍，煮了肉粥，兵们端着碗围着锅，热热闹闹。刘承嗣围着锅走了一圈，看兵们碗里的粥，看馍蒸得透不透。走到王柱跟前，他停了一下。
吃得上？
吃得上。王柱站起来。
坐下吃。刘承嗣走了。他话不多，走完一圈，回中军帐去了。
三十日白天，营里包饺子。伙房把面发了，把馅拌了，猪肉白菜的，兵们自己包。前锋营包得最快，张大山嗓门大，站在那儿吆喝，谁包得慢就催谁。王柱会包，在家里包过，一手一个，包出来的饺子站得直。刘满仓不会，包一个塌一个，周铁在旁边包，包得丑，但是快，一捏一个。
你这叫饺子？刘满仓说，像个鞋垫。
鞋垫好吃。周铁说。
帐篷里笑成一团。
王柱当兵一年半了。饷是按月发的，一个月一两，营里管吃管穿，他花不着。托回乡的人陆陆续续捎回家，自己留的，年根数了数，一两九钱碎银。他把银子用布包了，又跟文书借了笔墨，蹲在帐篷门口写信。他认得几个字，写得歪，但是能认。
爹，我在营里好，吃得饱，穿得暖，过年吃了白面馍和肉粥。这银子你拿着，给三妹买件新棉袄，给二弟买把好锄头。别惦记我。
写到别惦记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麦棚里那一夜，他爹蹲在棚子门口，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说，到了营里，听话，别偷懒，别跟人打架。他都记着呢。
信和银子，他托一个往渭河南边去的辎重兵捎回王家庄。
刘满仓寄了五钱回去。他爹的肺病要吃药，五钱银子够买一个月的药。他不会写字，王柱替他写，他说一句，王柱写一句。
爹，我在营里好。钱寄回去了，你买药吃。别省。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等打完仗，我就回来。
大年三十晚上，潼关城墙上挂了红灯笼。灯笼是兵们自己扎的，竹篾做骨，红纸糊面，一盏一盏挂在垛口上，风一吹，红光晃。
兵们在营房里喝酒吃肉，猜拳行令，闹到半夜。有个兵唱家乡的调子，嗓子粗，调跑得远，没人笑他，都听着。唱完了，帐篷里静了一会儿，有人跟着哼了两句。
王柱喝了半碗酒，脸通红，坐在帐篷门口看天。潼关城外是黄河，河上结了冰，月光照在冰上，白茫茫的一片。河那边是山西，那边的天上没有灯笼，漆黑一片。
周铁过来，坐在他旁边。他也喝了酒，话比平时多。
我娘托人捎话来了。周铁说，说好着呢。
那就好。王柱说。
周铁把酒碗放在地上。碗里的酒洒了一点，在冻硬的地上很快冻成了冰。
我家在豫西。他说，崇祯十五年，闯军过河南，我爹没了。我娘带着我跑，投了这个亲戚，投那个亲戚，最后在华州我舅家落下脚。我在潼关投的军，一当就是五年。
他没说更多。
打完了仗，你去哪？王柱问他。
周铁想了想。回华州。我娘在华州。买几亩地，守着我娘。他看了王柱一眼，你呢？
打完仗回家种地。王柱说，家里的地，我二弟一个人种不过来。
种地好。周铁点了点头，种地踏实。
俩人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远处营房里传来兵们的笑声和猜拳声，城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红光一闪一闪的。
河那边还是黑的。风从东边来，冷。
新的一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