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海口所是晌午。
日头毒，码头上石板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安娜下了船，站在栈桥头上看了一会儿。海口所的码头比三年前变了不少——靠东边多了两条栈桥，原先苏家货栈的位置换了旗号，挂的是陈家的牌子。苏家的货栈还在，但招牌换了，漆色新了，门口蹲着两个搬运工，她不认识。栈桥头上的缆桩也换了新的，旧的木桩子被拔了，扔在码头角落里，桩子上还缠着半截烂麻绳，没人收。
林念苏站在旁边，看她站着不动，问“先找地方住下”。安娜说“先上坟”。两个人出了码头，往城北走。城北坟地在坡上，从码头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日头晒着，路两边的野草长得高，有的没过了膝盖，草叶子刮在裤腿上，蹭出一道道绿印子。路过城东街口时，安娜放慢了脚步。街角上那间铺子换了招牌，挂的是“陈记杂货”，门口搁着几筐咸鱼，一个胖婆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她站了一下，没过去，继续走了。
走到坟地坡底下时，安娜停了一下。坡上长着些杂树和荒草，坟头一个一个排着，有的立了碑，有的就是个土堆。她父亲的坟在坡中间，她认得位置——三年前她亲手挑的地方，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还在，长得比三年前高了些，枝杈伸开来，在坟头上遮出一小片阴凉。她沿着坡往上走，草叶子刮着裤腿，走到坟前站住了。
坟头不大，土是旧的，长了些草，草不高，绿油油的，大概是周管事逢年过节来培过土。坟前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苏公讳远之墓”，字是她请人刻的，刻得端正。碑前的石板台子上搁着一只旧香炉，炉里还有几根没烧完的香，香脚被雨淋得发了黑，炉底积了一层灰。安娜蹲下来，把香炉里的旧香拔了，把炉子擦干净，从藤箱里取出匣子，打开，把册子拿出来，搁在碑前的石板上。
“爹，册子我带来了。”她说。
林念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没说话。坡上的风从松树枝杈间穿过来，吹得册子页角翻了一下。
安娜把册子翻到那一页，对着碑。“你看这一页。‘苏某死于码头水中。此事与货无关，然苏某查货甚紧，恐有后患。’刘文远写的。他那天晚上在码头上，看着你掉水里，没喊人，没下去救。他判了，流放三千里。钱广福判了，黄老板判了，程老板判了。莫文渊在淡马锡住着，帮着林掌柜看铺子。费雷拉回澳门了，他女儿在码头上等着他。孙寡妇的豆腐铺还开着。马六在犁市卖杂货，不碰铁器了。整条线从帕拉湾到景德镇到泉州到福州到南港，十一处，全断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册子吹得翻了一页，她伸手按住。
“王府那边，没一个人露头。判词上写了‘靖江王府长史司’，但王府没有一个人上堂。周巡抚说，印是真的，但印不能说话。我查了三年，查到最后，判了六个跑腿的，一个管档案的。你死的那天晚上，码头上四个人，没有一个承认动手。他们都说自己没推人，但他们都没下去救你。钱广福说他记了三年，把酒戒了。刘文远说他记了三年，每回翻册子翻到这一页就想，要是那天晚上喊一声，兴许你就不会死。想归想，他没做。”
她蹲在坟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碑上的字。碑是青石的，字是阴刻的，填了墨，但墨褪了，有些笔画看不太清。她伸手摸了摸“苏”字的刻痕，指头顺着笔画走了一遍。
“你当年查了半年就被害了。我查了三年，查到刘文远判了流放。比你走得远。但你肯定觉得还不够。王府那边没一个人露头，长史司那边只写了个名字，刘文远咬死了不往上说。你要是活着，大概会接着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停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搁回匣子里，把匣子搁在碑前。
“匣子搁你这儿。我回去再查。查王府，查长史司，查那个姓刘的经历。查到了，再来跟你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林念苏走过来，蹲下去把香炉里的灰倒了，从包袱里摸出三根新香，点着了，插进炉里。香冒起细细的烟，往上飘。林念苏蹲在坟前，两手搁在膝盖上，对着碑说了一句“苏叔，我是林念苏。安娜这三年，没白查。你放心”。他说完了站起来，退到安娜身后。
安娜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走吧。”
两个人沿着坡往下走。走到坡底下时，安娜回头看了一眼。坟头不大，碑立在松树底下，三根香冒的烟还看得见。她转回身，继续走了。
下了坡，她没往码头走，拐上了去城东的路。林念苏问“去哪儿”。安娜说“去看看老铺子”。两个人走到城东，苏家以前的铺子在街角上，门脸不大，现在换了招牌，挂的是“陈记杂货”。门口搁着几筐咸鱼，一个胖婆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安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旁边卖凉茶的老头认得她，喊了声“苏家少夫人”。安娜点了点头，说“张伯，还认得我”。张老头说“认得，你以前常来给你爹买凉茶。你爹那个人，每回来都站在摊子旁边喝，喝完了跟我聊两句，说码头上的事”。安娜说“给我来一碗”。张老头从桶里舀了一碗凉茶递过去，安娜接了，站在摊子旁边喝了。凉茶是苦的，搁了点甘草，后味发甜。
张老头问“回来上坟”。安娜说“嗯”。张老头说“你爹那个铺子，换了三家了，先是卖给一个姓吴的，姓吴的干了半年赔了钱，又转给一个姓郑的，姓郑的干了一年，也赔了，现在这家姓陈，干了不到半年，买卖也就那样”。安娜说“我爹那个铺子位置不好，偏，人流少”。张老头说“位置是偏，但你爹那时候买卖做得还行，他卖的是海货，有固定的客。后来的人卖杂货，杂货哪不能买，非得跑你这偏角来”。安娜没接话，把碗搁下来，掏了铜钱，张老头摆了摆手说“不要钱”。安娜把铜钱搁在摊子上，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林念苏问“你爹以前常来这儿喝凉茶”。安娜说“常来。每回跑完货回来，先到这儿喝一碗，喝完了才回家。有一回他喝完了跟张伯说‘今天的茶比昨天的苦’。张伯说‘今天搁的甘草少了’。我爹说‘少搁点好，太甜了解渴不解乏’”。林念苏说“你记性真好”。安娜说“我那时候小，才七八岁，他带我来过几回。有一回他让我也喝一碗，我嫌苦，不喝。他说‘苦的才解渴，甜的越喝越渴’。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回到码头上时天已经擦黑了。周管事在码头上等着，见她走过来，迎上去说“少夫人，客栈安排好了”。安娜说“不住客栈了，今晚的船回福州”。周管事愣了一下，说“这么急”。安娜说“事情办完了，回去还有事”。周管事没再劝，去安排了船。
等船的时候，周管事把这三年的账册拿过来，说“少夫人，这是三年来的进出账，你看看”。安娜接了，翻了翻，账记得规整，每笔进出都注了日期和经手人。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说“账记得好，辛苦你了”。周管事说“应该的”。安娜把账册还给他，说“接着记，每月往淡马锡报一回”。周管事应了。安娜又问“林桶匠家里，还有人吗”。周管事说“他老婆去年走了，儿子还在码头上扛包，日子过得紧巴”。安娜说“每月从账上支二百文给他家，别说是苏家给的”。周管事应了。
上了船，安娜把藤箱搁在膝盖上，坐在船头。船开了，海口所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小。她坐了一会儿，跟林念苏说“匣子我搁在坟前了”。林念苏说“我知道”。安娜说“那本册子，我抄了一份，搁在铜匣子里”。林念苏说“回去把抄的那份也搁进匣子里”。安娜点了点头，靠着船舷坐着，看着海面。
天黑透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头的灯照着前面一小片水。安娜把藤箱打开，摸了摸里头，铜匣子还在，抄的那份册子也在。她摸到抄本那几页时，停了一下，把抄本抽出来，就着船头的灯看了一遍。抄的时候她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写的，写到“苏某死于码头水中”时，笔尖停了一下，墨渗开一个小点。那个小点还在。她把抄本折好，搁回藤箱里，把箱盖扣上，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
林念苏坐在旁边，问“累了”。安娜说“不累”。林念苏说“那你想什么”。安娜说“想我爹当年站在凉茶摊旁边喝凉茶的样子。他喝完了把碗搁下来，跟张伯说‘今天的茶比昨天的苦’。张伯说‘今天搁的甘草少了’。我爹说‘少搁点好，太甜了解渴不解乏’”。林念苏没接话，安娜靠着舱壁，没再说什么。
船走了大半夜，到福州时天还没亮。码头上只有几盏风灯亮着，守夜的伙计在栈桥上走动。安娜上了岸，回了闽江客栈，把藤箱搁在床头，匣子搁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把抄本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把抄本搁进匣子里，把匣子搁在床头，躺下了。外头街面上有打更的声音，梆子敲得梆梆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闭上眼睛，没再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