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和孙大的信是同一天到的。
送信的是老郑武，天不亮就从帕拉湾出发，顺风走了两天一夜，到淡马锡时天刚擦黑。他把两封信交到总汇门口，伙计送上三楼，林念苏拆开看了第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搁在桌上，没说话。
信是同时到的，说的也是同一件事，但两封信放在一起看，像是两个人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
阿贵的信写得长，从探雾区到找到藏船湾，从搬货到凿船，一字不落全写上了。末尾一句“孙老大说我越权，我认，但货搬得对，请少主人明断”。字写得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汗重。信末贴着一张折好的纸，是费尔南多用葡萄牙文写的一页东西，阿贵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费尔南多写的，我不认得，少夫人看看。”
孙大的信短得多，只说了三件事：阿贵未经商量擅自进雾区搬货；他让阿贵只探不搬，阿贵没听；请少主人定个规矩，以后帕拉湾的事到底谁说了算。信末加了一句：“阿贵这个人干活是把好手，但不能由着性子来。这次不把规矩立下，下次他还敢。”
林念苏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先没急着回。安娜从织坊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进门看见他坐在桌前，两封信摊在面前，手里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阿贵和孙大各来了一封。”他把信推过来，“你看看。”
安娜在他对面坐下来，先看阿贵的。她看得很慢，看到阿贵写“我担着”三个字时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看完了，又拿起孙大的信。孙大的字比阿贵工整，话说得也直，没有绕弯子，就是“阿贵不听话，你得管”。
“两个人都有理。”安娜把两封信放下，“阿贵搬货是对的，不搬就来不及了。但他没跟孙大商量就动手，孙大生气也是对的。孙大是主事的人，底下人越过他做事，他不吭声，以后没法管人。”
“阿贵在信里说‘来不及’。我算了一下时间——他们到藏船湾时是上午，对方来取货一般是后半夜。中间隔了大半天，阿贵如果先回帕拉湾跟孙大商量，再带人回去搬货，最快也要第二天下午到，船早走了。”
“所以阿贵说的没错。”
“阿贵说的没错，但他做的过程有错。”林念苏把阿贵的信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一段，“你看这里——他进了雾区才想起来派人回来报信，派回来的人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因为怕孙大怪罪。这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合适，但他没停下来，硬着头皮做完了。”
安娜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段话。阿贵写得含含糊糊，只说“派老郑武的艇先回来报信，走到半路觉得不妥，又跟上了”。安娜看完，把信放下来。
“阿贵的性子急，看到事就想动手。孙大稳，但稳得过了头。两个人搭班子，本来应该互相补的，现在互相顶着。”
“你说得对。”林念苏说，“我给他们各回一封信，谁都不偏。”
他铺开两张纸，先写孙大的。信写得短：阿贵擅自搬货，不对，罚他把搬回来的铁钉铁箍全部清点入册，亲自交给你。但他探出雾区水道和藏船湾，有用，记一功。以后阿贵再探路，先跟你商量，你不同意他不许动。但遇到紧急情况——比如对方来取货、人赃并获——他可以先动手再报。帕拉湾的事还是你主事，阿贵听你调遣。
写完了，他搁下笔，又拿了一张纸写阿贵的：你探出雾区水道和藏船湾，有用。但你不跟孙大商量就动手，不对。罚你把搬回来的货清点入册，亲自交给孙大。孙大是帕拉湾主事，你以后凡事要跟他商量。紧急情况可以先动手，但事后必须马上报。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把给阿贵的信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段：费尔南多那边你多留个心眼，他看见那些箱子之后手停了一下，说明他认得。你找个机会问问他，那些箱子原本要运到哪里去。问的时候别急，慢慢来，费尔南多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写完了，他把两封信折好封好，交给伙计送出去。安娜坐在旁边看着，等他忙完了才开口。
“孙大那边，要不要给他提一句费尔南多的事？”
“提了。我在孙大的信末加了一句——费尔南多可能认识那些箱子，让孙大配合阿贵问话，但不要逼。”
安娜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港口。码头上的风灯在夜风里晃，光晕一明一暗。
“阿贵在信里说，费尔南多看见箱子时手停了一下。”安娜转过身来，“我觉得他认得那些箱子，可能还知道箱子里原本装的是什么。空箱子箱底有焦味，说明装过东西，不是空的。那些东西被取走了，但箱子留下了。取走的是什么，费尔南多很可能知道。”
“让阿贵问。但阿贵不会问话，他性子急，三句问不出来就想拍桌子。费尔南多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孙大比阿贵会说话，让孙大去问。”
“你刚才给阿贵的信里说让阿贵问。”
“我改主意了。”林念苏把给阿贵的信又拿回来，在末尾划掉了一句，重新写了一行——“问费尔南多的事，你跟孙大一起，孙大开口，你听着。”
安娜看了一眼改完的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林念苏把两封信重新封好，“阿贵搬回来的那些铁钉铁箍，让他和孙大一起清点入册，册子抄一份送过来。我要知道数目，才能算出对方一次能运多少货、多久运一趟。”
“你打算用那批货做文章？”
“不做文章。那批货留着，以后有用。铁钉铁箍是证据，证明帕拉湾的作坊在替王府造铁器。留着比毁了有用。”
安娜应了一声，准备走。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贵在信末说，他问了费尔南多一句‘这些箱子你见过没有’，费尔南多没答，但脸色变了。阿贵说费尔南多那天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蹲在墙角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第二天有没有说什么？”
“阿贵说第二天费尔南多主动找孙大要了纸笔，写了一页东西，折好了让孙大转交给你。孙大在信末附了一句，说费尔南多写的东西他看了，看不懂，是葡萄牙文。”
林念苏从桌上翻出孙大的信，翻到末尾。果然有一行小字——“费尔南多写了一页东西，葡萄牙文，我看不懂，附在阿贵信末。”
他把阿贵的信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贴着一张折好的纸，纸上是费尔南多用葡萄牙文写的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很久没拿笔的人重新练出来的。有几处涂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看得出写的人心里不踏实。林念苏不认识葡萄牙文，把纸递给安娜。
安娜接过来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心里把每个词念出来。看完了，她把纸放在桌上。
“他写的是——‘那些箱子装的是给靖江王府的铁器样货，每箱二十件，有铁钉铁箍铁皮箱三种。样货送到桂林由王府长史司验收，验收合格了才大批量造。我见过三次样货送走，每次走琼州莫管事的路子，从海口所码头上船，走内河到桂林。样货的箱子是特制的，铁皮包角，箱盖烙鹰形印，到了桂林要回收，所以不能丢。’”
林念苏听完，没有说话。费尔南多写的这些，跟之前零散的线索对上了——样货从帕拉湾到琼州，从琼州到桂林，走的是莫管事的路子。样货验收合格之后才大批量造，说明对方还在试产阶段，没有完全铺开。铁器最终要送到桂林，由王府长史司统一调配。
“费雷拉在这条线上是什么位置？”林念苏问。
安娜又看了一遍费尔南多写的那页纸。“他没提费雷拉。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不想说。”
“你让阿贵再问一次。问费雷拉跟样货有没有关系，费雷拉在王府的差事是什么，他管的是铁器还是别的。问清楚了，这条线就全通了。”
安娜应了。她把费尔南多写的纸折好，放进铜匣子。然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念苏一眼。
“阿贵和孙大的事，你处理得比上次好。”
“上次哪次？”
“竹筒那次。你没发火，也没偏袒，两边都罚了，两边都留了余地。”
林念苏把信折好，放在桌角。“上次你骂我拿林掌柜当饵，我回去想了很久。阿贵和孙大这次的事跟上次不一样，但道理差不多——底下人做事出了岔子，先看动机，再看后果，最后定规矩。阿贵动机是对的，但程序错了。孙大程序是对的，但太死板。两个人都有错，两个人都没错到底。”
安娜站在门口，没有接话，只是听他说完。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给阿贵的信里，罚他清点入册，交给孙大。孙大要是趁机给阿贵脸色看怎么办？”
“孙大不会。孙大这个人嘴上硬，心里有数。阿贵把货交上去，他清点的时候不会刁难。他要是刁难，下一封信我就不是这么写了。”
安娜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沿走廊往西头去，走到一半停了一下，传来她跟阿贵说“明天把孙大那边回的册子对一遍”的声音。林念苏坐在桌前，把费尔南多写的那页纸又拿起来看了看，虽然看不懂葡萄牙文，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透着一股急切，像是费尔南多终于想通了什么，赶着写下来，怕自己反悔。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阿贵用中文写的备注——“费尔南多写这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写完了问我，‘这个交给谁？’我说交给少主人。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念苏把纸放回桌上，拿起笔，在给阿贵的信末又加了一行：“费尔南多写的这个，你告诉他，我收到了。别的先不用说，就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