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分三路到的,前后差了不到两天。
第一路是阿福从琼州发来的快信。送信的船老大把信交到总汇门口时,裤脚还滴着海水,说路上遇到一阵横风,船差点翻在七洲洋北缘。林念苏拆开信,里头夹着赵铮那张车马记录,还有林掌柜问到的几条口供。阿福自己在信末写了一段:琼州的事办完了,赵将军那边该摸的都摸了,林掌柜的线也接上了。他现在往广东去,在佛山看铺面,顺便等沈默的人接头。佛山那边的事办完就回,前后大约半个月。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林掌柜打听到的那个右眼下有痣、左脚微跛的西洋人,最近又在海口所出现了,往粮仓方向走了两趟,每次都在粮仓外面站一会儿。
第二路是孙大从帕拉湾发来的。信更短,只有几行:大船又来了一趟,待了一夜,天亮前走。走的时候吃水比来时浅了三寸,卸了货。但第二天又来了一条小船,在岛背面停了两个时辰,装了些东西走,装的是什么没看清,但小船的吃水比来时深了半尺。孙大判断,大船卸完货之后留了一部分东西在岛上,等小船来转运。灰堆旁边又多了几只空木桶,桶箍还是铁打的。信末补了一句:小船装完货往北走了,他派了两个人划快艇远远跟着,跟到东礁盘北面那片雾区边上,小船进了雾就不见了。
第三路是沈默从梧州转来的。佛山那边的粮仓确实在往珠江口运粮,每五天一批,每批二十车左右。运粮的车走的是北江边上的小路,绕开了佛山镇的税关。沈默的人在江边蹲了半个月,记下了每批粮的数目和出港的时辰。粮船从珠江口出海之后往东北走,过了七洲洋北缘,航向对准琼州东面。但沈默的人跟不到海上,后面的事不清楚。信末加了一句:福建那边的人已经动起来了,月牙湾附近的村子里多了两张生面孔,是云门的人,蹲在村口卖货郎的摊子后面,盯着海湾里的动静。
林念苏把三封信摊在桌上,先看阿福的,再看孙大的,最后看沈默的。看完之后,他铺开海图,用炭笔在上头画了三条线。一条从佛山到珠江口,一条从珠江口往东北到琼州东面,一条从琼州东面往北到月牙湾。三条线画完了,他把笔搁下,退后一步看。
安娜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他把笔搁下,她才开口:“画全了。”
“画全了。”林念苏用手指点了点海图上三条线的交汇处,“广东的粮从佛山到珠江口,走海路到琼州东面。帕拉湾的铁器从海上运到旧港以北,在龟屿附近汇合,再往北到琼州。两路货在琼州东面碰头,装上大船,从琼州东口出去往东北,到月牙湾靠岸。上了岸走陆路,经永春、德化到福州,再走内河进江西。”
“赵铮在琼州,堵住北上的路。孙大在帕拉湾,堵住南下的路。我们从旧港出海,堵住东去的路。”安娜说,“三路合围。”
“但西边呢?”她接着问。
“西边是帕拉湾,孙大盯着。他们无路可退。”
安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海图,手指从旧港往东划,划过龟屿,划到那片深海区,然后停住。“沉船这边,打捞还在继续。孙大说小船又来装东西了,说明沉船上还有货没搬完。如果我们动手,他们可能会先把沉船上的东西搬空再走。”
“所以要先打沉船。”林念苏说,“让孙大先把沉船那片海域控住,断了他们的货源。货没了,大船来一趟白跑一趟,他们就撑不了多久。”
“孙大的人手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我从旧港调两条船过去,配上孙大的人,凑成一支小队。不打仗,只是堵住那片海域,不让他们的船靠近沉船。”
安娜想了想,没有再反对。她走到桌前,把三封信收好,放进铜匣子里,然后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林念苏说,“孙大的小船在岛上盯着,大船下一次来应该是五天之后。我们三天后动手,正好赶在大船来之前。大船来了发现沉船那片海域被堵了,货接不上,就会往别处走。那时候孙大跟上去,看它往哪里去。”
“赵铮那边呢?”
“阿福的信上说,赵铮的兵可以动,但需要一个理由。我让阿福到了佛山之后给赵铮传个话,就说海盗出没、商路受阻,请赵将军调兵清剿。赵铮拿到这个由头,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兵往粮仓方向挪。他不用真打,只要把粮仓外围的路堵住,不让车马进出就行。粮仓里的货出不去,大船来了没东西装,白跑一趟。跑了两趟白路,他们就得换地方。”
“月牙湾那边呢?”
“月牙湾在福建,赵铮管不着。但月牙湾的巡逻空白是周守备搞出来的。如果月牙湾出了事,周守备脱不了干系。我让沈默在福建的人往月牙湾方向动一动,不用动手,只要让周守备知道有人在盯着那个湾就行。他一紧张,就会加派人手巡逻。巡逻一密,大船就不敢靠岸了。”
安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港口。天快黑了,码头上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晕昏黄。远处海面上有船在走,船头的灯一明一灭。
“三路合围,但每一路的人手都不够。”她说,“赵铮要堵粮仓,孙大要堵沉船,沈默要吓住月牙湾。三边同时动手,万一哪边出了岔子,另外两边就白费了。”
“所以不能同时动手。”林念苏说,“先打沉船。沉船那边一动手,琼州的大船就接不上货。赵铮那边再堵粮仓,两边的货就都断了。月牙湾是最后一步,前面两头断了,大船就算靠了岸也没东西可卸。周守备加不加强巡逻,都无所谓了。”
安娜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打算先动哪边?”
“先让孙大堵沉船。三天后动手。”林念苏说,“同时让阿福在佛山给赵铮传话,让赵铮把粮仓外围的路堵住。两边同时动手,中间隔了琼州海峡,他们互相照应不上,各自为战。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孙大那边人手不够,从旧港调两条船过去,谁带队?”
“周管事不行,他年纪大了,跑不动远海。”林念苏想了想,“让阿贵去。他跑过暗礁缝,跟孙大的人熟,能配合。”
安娜点了点头。她走到桌前,把海图折好,放回樟木箱。然后她拿起铜匣子,锁好,转过身来。
“我去收拾东西。阿贵明天一早就走。”
“收拾什么?”
“阿贵的行李。他跑远海,要带的东西多。”安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给孙大带一包药。他那边的人手在岛上蹲了这么多天,蚊虫多,瘴气重,备点药过去。上回孙大来淡马锡,我看他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一片,抓得全是血印子。”
林念苏看着她。安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说“阿贵明天一早就走”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阿贵跟了她三年,从旧港到淡马锡,从织坊到船队,阿贵一直在她身边。让他去跑远海,她心里大概不踏实。
“阿贵去了,你这边少个人。”
“少个人就少个人。”安娜拉开门,“织坊的事我自己盯。库房那边有何长贵,他被调到库房之后老实多了,没出过岔子。上个月盘库,数目都对得上,他经手的料也没短过。”
她出去了。林念苏坐在书房里,把三封信又看了一遍。阿福的信末尾那行小字,他又读了两遍。右眼下有痣,左脚微跛。这个人从旧港到琼州,一路都在活动。他知道安娜在旧港查的事,知道桶匠被问过话,知道粮仓的底细。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眼线,他在这条暗线上位置不低。
他拿起笔,在给阿贵的交代里加了一条:到了帕拉湾之后,让孙大留意一个右眼下有痣、左脚微跛的西洋人。如果出现在帕拉湾附近,不要动手,远远盯着就行。记下他来去的方向、跟什么人接头、待多久。
写完这一条,又想起一件事。安娜说阿贵明天一早就走,但阿贵走了之后,旧港那边谁跑快船?他想了想,在条子末尾又加了一行:让周管事从旧港分号调一个可靠的年轻人跟阿贵一起去,跑完这趟留在帕拉湾帮孙大,跑快船传信。
他把条子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准备明早交给阿贵。然后他打开樟木箱,把海图取出来,最后看了一遍。三条线,三个点,一个圈。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朱笔在旧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注了一个字——“出”。
旧港是苏家在南端最靠外的据点,从旧港出海,往东就是沉船那片海域。阿贵带两条船从旧港出发,三天后到。孙大在岛上等着,两边汇合,把沉船那片海域堵住。大船来一趟,进不去,就得走。走的时候孙大跟上去,看它往哪里去。如果往北去琼州,赵铮那边正好堵了粮仓的路,大船靠不了岸。如果往东北去月牙湾,沈默的人在月牙湾等着,记下船的样子和卸货的时辰。
三路合围,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松。
他把海图收好,锁进樟木箱。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码头上的风灯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他吹熄了烛火,走出书房。经过安娜屋门口时,门缝里透着光,她还没睡。他站了一下,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是她在收拾阿贵的行李。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安娜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只藤箱,里面放着叠好的衣裳、一双新草鞋、几包药、两把短刀。她抬起头来看他。
“阿贵那边,我加一条。”林念苏把刚才写的条子递给她,“让他到了帕拉湾之后,留意那个右眼下有痣的西洋人。那人最近在琼州活动,但琼州和帕拉湾是一条线上的两头,他有可能往帕拉湾去。”
安娜接过条子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条子折好放进藤箱的夹层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贵明天一早就走。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林念苏站在门口,“让他路上小心。”
安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走的时候,我没说这话。”
“上次是我自己走,用不着说。”
安娜没有接话。她低头把藤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提到墙角放好。然后她直起身来,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
“三天后动手,阿贵两天能到旧港,第三天出海。时间算得过来。”
“算得过来。”
安娜点了点头,把门关上。林念苏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后面传来她走动的声音,然后是灯灭了的声响。走廊里暗下来,只剩楼梯口那盏风灯还亮着。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明天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给阿贵交代、给沈默传信、给孙大传信、给阿福传信。四封信,四个方向,明天一早发出去。三天后,阿贵从旧港出海,堵沉船。赵铮在琼州堵粮仓。沈默在月牙湾盯着。三条线同时动,看谁先撑不住。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码头上的风灯吹得晃了两下,光晕在窗纸上摇了一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