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贵这几天心里发毛。
他在苏家总汇二楼账房干了三年，管的是丝货进出的流水账，每天把各处送来的货单录进册子，月底汇总交上去。活儿不重，但琐碎，好在他脑子快，算盘也打得好，三年来没出过大错。他跟的账房先生姓陈，陈先生去年底回了泉州老家，说是腰不好，不回来了。吴有贵原本以为自己能顶上陈先生的位置，结果林念苏从旧港调了个周管事来管总账，他还是蹲在二楼录流水。活儿没变，但头顶上多了一层人，他心里不痛快，只是一直没说出来。
上个月初，码头上一个姓牛的中间人替他清了八十两赌债。牛中间人四十来岁，矮胖，圆脸，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在码头上混了十几年，放贷、拉纤、撮合买卖，什么赚钱做什么。他跟吴有贵说，是有人托他办的，那人不肯留名，只说“看吴小兄弟日子过得紧，帮一把”。吴有贵当时不信，哪有白送银子的好事？但第二天债主就撕了借条，他手里确实松快了，也就没再多问。过了几天，牛中间人又来找他，说那“好心人”想跟他交个朋友，往后有什么苏家船上的消息，透个一句半句就行，不白让他说。
吴有贵知道这事不对。但八十两银子已经花了，赌债的窟窿填上了，他娘在泉州乡下的屋顶也翻修了。他想着苏家船期又不是什么机密，码头上谁不知道哪条船什么时候走？随口说两句，换些银子，不碍事。
于是他隔三差五把苏家货船的进出港日期透给牛中间人。都是些大路货的消息——某船明日离港、某船后日进港，不用他专门打听，账房里坐着就能看见。牛中间人每次听完都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少则三五钱，多则一两。吴有贵收了银子，心里那点不安也就压下去了。
但五天前，林念苏把他叫到三楼，说苏家的靛蓝货船“泉兴号”主帆开裂，要修帆延期三日出发。让他把改期的事记进账册，顺便通知码头各栈。吴有贵照办了，当天下午把消息递给牛中间人。牛中间人听完，照例给了他一两银子，但多问了一句：“主帆裂得厉害不厉害？修帆要几天？”吴有贵说裂得不轻，三天能不能修好还两说。牛中间人点了点头，走了。
三天后，旧港那边传来消息：有不明船只在苏家货船原定航线上蹲守，等了一天没等到，向东北方向撤走了。吴有贵不知道这事。他只知道今天一早，牛中间人突然来找他，脸色不大好看，问他“泉兴号”到底什么时候走的。吴有贵说按改后的日子是昨日。牛中间人追问了一句：“你亲眼看见船走了？”吴有贵说账房记了出港日期，码头调度那边也确认了。牛中间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吴有贵越想越不对。他去找了码头调度老赵，旁敲侧击地问“泉兴号”的事。老赵正蹲在栈桥边抽烟，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吴有贵心里咯噔一下。老赵把烟屁股往水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泉兴号前天半夜就悄悄出了港，走的是备用航线，主帆压根没坏，就是拿旧帆布盖着做了做样子。少主人亲自安排的，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吴有贵嘴上说随口问问，腿已经有点软了。他回账房的路上想明白了——少主人让他记的日期是假的，让他传出去的消息也是假的。他传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人家设计好的。
牛中间人大概也反应过来了。那天下午，吴有贵看见他在码头上跟一个瘦高个说话，那瘦高个右眼下有颗痣，以前没见过。两人说了几句，牛中间人往城北方向指了指，瘦高个点了点头，走了。
吴有贵回账房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没有，也不知道牛中间人会不会把事往他身上推。他坐在桌前，把账册翻来翻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傍晚收工时，他经过二楼楼梯口，听见三楼有人在说话，是少主人的声音，还有一个他不认得的，声音低沉。他没敢多听，低着头出了总汇大门，一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他。
沈默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些事。
云门在码头上安了不止一双眼睛。牛中间人跟瘦高个接头的时候，旁边卖凉茶的摊子上坐着一个汉子，一碗凉茶喝了半个时辰没喝完。瘦高个往城北走，那汉子也站起来，远远跟着，看他进了香烛铺。香烛铺的门脸不大，平时只卖些纸钱锡箔和红白蜡烛，但汉子注意到，瘦高个进去之后，铺子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沈默把消息报给林念苏时，林念苏正在看安娜递来的织坊出货单。安娜把靛蓝布匹的发货日期从原定的初十改到了十二，理由是“染缸检修，出布延迟两日”。这个改动是假的，染缸没修，布早就染好了，堆在库房里，用油布盖着。但出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码头上的人也看见织坊的伙计把几口染缸的染料放空了，搬了柴火到染间门口，做足了检修的样子。伙计们私下抱怨说少夫人没事找事，好好的染缸修什么修。安娜听见了也没解释，只是让人把库房门锁换了，钥匙自己拿着。
“对方上钩了。”沈默说，“牛中间人今天去找了老章，老章傍晚去了香烛铺，待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出来之后老章没回家，直接去了码头东边的渔棚里，跟一个生面孔说了几句话。那个生面孔当晚就上了条小船，往东北方向去了。”
“小船往东北，是去追那两条在旧港以北转悠的快船。”林念苏说，“他们收到的消息是‘泉兴号’昨天走，走备用航线。他们现在赶过去，想在半道上截。”
“截不到了。”沈默说，“‘泉兴号’前天夜里就走了，货是次要的，主要看谁来截。结果他们等了三天，等到的是假消息。”
林念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港口。夜里的淡马锡灯火稀疏，码头方向只剩几盏风灯。他转过身来。
“吴有贵那边，他知不知道自己在传假消息？”
“他今天去找了码头调度老赵，问‘泉兴号’的事。问完之后脸色不对，大概想明白了。”沈默说，“他怕了。怕对方找他算账，也怕您这边收拾他。”
“给他一条路。”林念苏说，“明天你让人给他递个话，就说苏家知道他在传消息，但暂时不动他。他要是想将功补过，往后牛中间人再找他，他照常传，但传什么由我们定。他要是想跑，腿打断。”
沈默应了。他正要走，安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织坊的出料单。
“等一下。”安娜把出料单放在桌上，“牛中间人今天还去了一个地方——东街的林桶匠铺子。铺子已经封了，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旁边卖杂货的老陈头问他要不要买桶，他说不买，转身走了。”
“他在确认桶匠是不是真的失踪了。”林念苏说，“桶匠被带走之后，对方大概一直没收到桶匠那边的消息，不放心，派人来看。牛中间人去看，说明他跟桶匠的事也有牵连。”
“桶匠被带走那天晚上，牛中间人在哪里？”安娜问。
沈默想了想：“我让人查过，那天晚上他在码头上赌钱，有五六个人能作证。他自己没动手，但他知道这事。他今天去看桶匠铺子，说明他是中间传话的人，上面让他来看，他就来看。”
“那就把牛中间人也查一查。”安娜说，“他在码头上活动了这么多年，跟哪些人走得近、替谁办事、银子从哪来，沈先生应该能摸出来。”
沈默点头：“给我五天。牛中间人在这边有个相好的，在码头西街开了一间小茶铺，他每隔两天就去坐坐。从他相好的入手，能摸到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沈默走后，林念苏把安娜递来的出料单看了一遍。靛蓝布匹的发货日期改到十二，比原定晚两天。这个改动已经通过吴有贵传出去了，对方信了，派船去追“泉兴号”了。等他们追到地方发现扑了空，就会知道消息是假的。那时候他们会怎么反应？
“他们会换法子。”安娜说，“假消息只能骗一次。下一次他们不会再信吴有贵了。”
“所以下一次我们不用吴有贵。”林念苏说，“下一次用别人。牛中间人不是替他们办事吗？让他传什么，他就传什么。我们控制住牛中间人，就等于控制住了他们的消息渠道。”
安娜想了想：“牛中间人比吴有贵难控制。他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背后肯定还有人。”
“所以先让沈默查清楚他的底。”林念苏把出料单折好，放进暗格，“查清楚了再动。”
安娜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赵铮那边，阿福应该快到琼州了。按日子算，后天到。”
“到了就好。”林念苏说，“赵铮见了阿福，把粮仓的事摸清楚，我们这边就能画完整的图了。”
安娜拉开门，外面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杨桃树吹得沙沙响。她回头看了林念苏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撑开伞走了。
林念苏独自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假船期骗了对方一次，吴有贵暴露了，牛中间人被盯上了，老章去了香烛铺，香烛铺的人往东北送了消息。线索越来越密，也越来越危险。对方不是傻子，骗一次可以，骗两次难。下一次要换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把消息传回来。
他拿起笔，给沈默写了一张条子：查牛中间人的底，查香烛铺的底，查老章最近跟哪些人来往。条子写完了，折好，压在砚台底下。然后他又写了一张，是给阿贵的——从明天起，吴有贵每天下工之后，让阿贵远远跟着他，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不要让他发现。
两张条子都压好了，他吹熄了烛火，走出书房。经过安娜屋门口时，门缝里透着光，她还没睡。他站了一下，没有敲门，继续走回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