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淡马锡的第二天,安娜把五地的账册摊在了柜台上。
柜台上摆不下了,她又把旁边那张方桌拼过来。五本账册——淡马锡、旧港、麻里、平原、南港——一本一本码好,封皮颜色不一,新旧不同,但都写着“苏记”两个字。淡马锡的账册最新,纸白,字迹清楚,是她自己记的。旧港的账册最旧,纸边泛黄,封皮磨毛了,陈掌柜用了很多年,边角补过两回。麻里的账册是陈继祖的笔迹,字小,挤在一起,像蚂蚁爬。平原的账册是林掌柜的,字大,一笔一划,行距宽。南港的账册是陈老二的,跟旧港的账册像,大概是同一批纸,连封皮的折叠方式都一样。帕拉湾的样品账单独放在一边,是一张折好的纸,上面记着珍珠六颗、椰油一罐、海螺壳两只。
安娜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算盘放在手边,炭条和空白纸备好。她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遍,从一拨到十,练了练手。算盘是陈掌柜的旧物,珠子磨得发亮,有几颗边角磕了,但拨起来顺手。她先翻开淡马锡的账册,从第一页看起。素绸、铁器、盐、海货、香料、珍珠、椰油、鱼干。每一笔都记着日期和数目。她一笔一笔往下看,把进出总数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了淡马锡的,翻旧港的。旧港的账册厚,陈掌柜记了半年,每一笔都写清楚来处和去处。珍珠收多少,出多少,余多少。椰油收多少,出多少。鱼干收多少,出多少。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算盘珠子拨得轻而快。旧港的账对上了,合上,放一边。翻麻里的。麻里的账册薄,陈继祖记账简单,但数目准。香料出了三批,素绸出了四匹,河道清淤用了十二个人干了五天。她把数目记下,合上。翻平原的。平原的账册是林掌柜的,字大,但每一笔都清楚。香料出三批,素绸出四匹,丁香三百斤,肉豆蔻两百斤。她记下,合上。翻南港的。南港的账册是陈老二的,跟旧港的账册像。珍珠收二十四包,椰油收十二担,鱼干收二十筐,东礁盘大珠八十四颗。她把数目记下,合上。
五本账册的进出总数都抄在一张纸上了。她把五张纸并排摊开,看了一遍。五地的账各记各的,数字对不上。淡马锡的珍珠收二十四包,旧港的珍珠出十八包,南港的珍珠收二十四包。三地的珍珠数目不一样。她拿起炭条,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表——横排是五地,竖排是货品。素绸、铁器、盐、海货、香料、珍珠、椰油、鱼干。每个格子里填数字。填完了,她看了一遍,发现了问题。
淡马锡的素绸出二十二匹,旧港的素绸出八匹,麻里的素绸出四匹,平原的素绸出四匹。加起来三十八匹。但泉州商船来了五条,每条船带走的素绸不一样。她翻到淡马锡账册的最后一页,看泉州商船的记录——五条船,一共带走了二十六匹素绸。剩下的十二匹,是白沙澳和旧港的商船带走的。她把数字分开记,泉州归泉州,白沙澳归白沙澳,旧港归旧港。
珍珠的账更复杂。南港收二十四包,旧港出十八包,淡马锡收二十四包。三地的珍珠加起来,一共是六十六包。但东礁盘的大珠八十四颗是单独算的,不在普通珍珠里。她把大珠和普通珍珠分开记,大珠一栏,普通珍珠一栏。大珠八十四颗,普通珍珠六十六包。她在表上添了两列,一列写大珠,一列写普通珍珠。
椰油的账也不一样。南港收十二担,旧港出九担,淡马锡收十二担。加起来三十三担。但帕拉湾明年才收椰油,今年的椰油只有南港和旧港两处。她把帕拉湾的样品单独记,不跟今年的账混在一起。
她算了三天,每天从早算到晚。第一天算素绸、铁器、盐、海货。第二天算香料、珍珠、椰油、鱼干。第三天总算——把五地的进出合在一起,算出余数,再按货品分类,记在一张新表上。算盘珠子拨了无数遍,拨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发酸,眼睛发涩。她把算盘推到一边,合上五本账册,把新表折好,夹进自己的册子里。
第二天,林念苏在仓库里清点存货。他把素绸、铁器、盐、海货、香料、珍珠、椰油、鱼干一样一样数了一遍。陈掌柜在旁边报数,周小旗记录。三个人对了三天,把仓库里的存货数清楚了。素绸架上剩了十八匹,铁器剩了四十二把,盐剩了十二筐,海货剩了六筐,香料剩了四包。珍珠架上剩了大珠八十四颗,普通珍珠二十四包。椰油剩了六担,鱼干剩了八筐。
他把存货数目报给安娜。安娜把存货数目跟账册上的余数一对,没有出入。她合上账册,走到货架前面。素绸码了半架,铁器码了一排,盐和海货摆在靠门的矮架上,香料码了两筐,珍珠和椰油码在角落的竹筐里。东礁盘的大珠包码在最上面那层,八十四颗,用新麻布包着,扎得紧。帕拉湾带回来的珍珠样品码在旁边,六颗,用麻布包着。
她把新表摊开,最后看了一遍。五地的进出合在一起——素绸出三十八匹,铁器出八十把,盐出五十二筐,海货出二十筐,香料出十二包,珍珠收六十六包,椰油收三十三担,鱼干收三十二筐。东礁盘大珠八十四颗,帕拉湾样品珍珠六颗。她把表看完,放下。
林念苏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手。他走到柜台旁边,坐下来,拿起安娜的新表看了一遍。他的手指顺着表上的格子走,从素绸走到铁器,从铁器走到盐,从盐走到海货,从海货走到香料,从香料走到珍珠,从珍珠走到椰油,从椰油走到鱼干。他的手指停在珍珠那栏,点了一下。
“合上了。”他说。
“合上了。五地的账,每一笔都对得上。”安娜说。
“比上月多了两成。”
“嗯。泉州商船来了五条,香料出了四批。南港的珍珠成色好,东礁盘的珠卖得上价。麻里的货量翻了一倍,河道通了之后,货走得快。平原的香料利润最高。旧港的位置最稳,赵铮守着。淡马锡是总汇,泉州商船直接靠。”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扶完了,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货架满了,每一格都齐整。东礁盘的大珠包码在最上面那层,八十四颗,用新麻布包着,扎得紧。帕拉湾带回来的珍珠样品码在旁边,六颗,用麻布包着。
陈老二从偏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柜台旁边。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五本账册,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五地的账册摆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说:“五本账,五地的货,合在一起。苏记的底子,比我想的厚。”
“帕拉湾明年收椰油。加上南港的,一年一百二十担。”安娜说。
陈老二点头。他把水放在柜台上,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帕拉湾的位置。“孙老水走过这一段。他年轻的时候。帕拉湾的椰林比南港密,一年三季,一季二十担。加上南港的六十担,一百二十担。够走两条海路了。”
安娜把这点记在脑子里。她合上册子,走到货栈门口,看着外面的港口。天黑了,渔船的灯亮了,星星点点的。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汇入港湾。货栈的瓦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念苏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他把碗推给安娜,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柜台,各喝各的水。外面有海浪声,还有椰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周小旗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账册,报了今天的进出——泉州商船来了一条,卸了布匹和铁器,装了香料和槟榔走了。安娜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合账合完了。”她说。
“嗯。”
“五地的账都对上了。比上月多了两成。”
“嗯。”
她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她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看着外面的港口。天黑了,渔船的灯亮了,星星点点的。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汇入港湾。货栈的瓦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
“睡吧。”她说。
他站起来,把灯吹了。两个人走进正屋,各自躺下。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回握了一下,很轻,但有力。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淡马锡的夜很静,只有水声和椰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她闭着眼,把五地的账又想了一遍。淡马锡总汇,旧港南端,麻里货量,平原利润,南港珍珠,帕拉湾椰油。六个点,各管一头。合在一起,苏记的底子比预想的厚。她把这些想了一遍,慢慢睡着了。
天亮之后,安娜起了个早。她走到码头上,看着港口。天亮了,渔船出了海,桨声从水面上传过来。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汇入港湾。货栈的瓦面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走进货栈。周小旗已经把铺面打开了,门板卸下来,货架上的货码得整齐。她走到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翻开,写了几笔。然后她走到货架前面,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又扶正了一次。扶完了,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货架满了,每一格都齐整。
林念苏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他把碗推给安娜,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柜台,各喝各的水。外面有海浪声,还有椰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周小旗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旧港赵铮写的,说烽火台从旧港到南港那一段已经建好了,每座两个人守着。安娜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她走到铺面门口,看着南面的方向。海面很平,天边干干净净的。但西洋人的舰队在石塘集结,三个月内南下。她把这点记在册子上,合上。
当天下午,安娜把五本账册收进柜台的抽屉里,用一把铜锁锁上。钥匙挂在腰上,跟短刀的鞘挨着。她把新表折好,夹进自己的册子里,放在布包最上面。然后她走到货架前面,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又扶正了一次。扶完了,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货架满了,每一格都齐整。东礁盘的大珠包码在最上面那层,八十四颗,用新麻布包着,扎得紧。帕拉湾带回来的珍珠样品码在旁边,六颗,用麻布包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林念苏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册子,翻到旧港那页。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五地的账合上了。六个点,各管一头。”她说。
“嗯。”
“帕拉湾明年收椰油。加上南港的,一年一百二十担。够走两条海路了。”
“嗯。”
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扣子松了。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