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礁盘的珠攒到七十八颗的时候，安娜把孙老水的木头又拿了出来。
木头放在柜台上，旁边是那张拼好的图。她把图展开，从泉州到帕拉湾，一条线，三十天。帕拉湾在最下面，一个不规则的圆，旁边标着“外海五天”。她用手摸着图上的线，从泉州摸到淡马锡，从淡马锡摸到平原，从平原摸到麻里，从麻里摸到旧港，从旧港摸到南港，最后停在帕拉湾。手指在帕拉湾的圈上按了按，圈是用炭条画的，已经有点模糊了。
她把木头翻过来看背面，那几道断线还在，从帕拉湾往南延伸，断断续续的，最后消失在木头边缘。刻痕浅，但能摸出来。她用手指顺着刻痕走了一遍，一道线，断了，隔了一小段，又一道线。孙老水刻的时候大概是凭记忆，记得多少刻多少，刻到记不清的地方就停了。她把木头翻过来，正面是帕拉湾的轮廓和暗礁的缝。缝刻得深，弯弯曲曲的，中间有几个小圈，是歇脚的地方。
林念苏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手。他今天把仓库的货架又整理了一遍，把东礁盘的大珠单独码了一格，中珠和小珠混在普通珍珠里。他走到柜台旁边，拿起木头看了一会儿，放下。他把手放在图上的帕拉湾位置，点了一下。
“东礁盘的珠够走一趟了。海路也稳了。孙大跑了三趟，没出过事。”他说。
安娜点头。她把册子翻开，找到南港那页。东礁盘的大珠七十八颗，中珠一百零四颗，小珠六十三颗。海路走了三趟，每趟两天到旧港。陆路周小旗跑了两个来回，每趟十天到淡马锡。货栈的进出对得上，余数记在账上。南港站稳了。
“帕拉湾的事，该走了。”她说。
他把图往她那边推了推，坐下来。“从南港到帕拉湾，走暗礁缝，出外海，五天。来回十天。加上在岛上待的时间，半个月。”
“半个月。旧港的陈掌柜过来盯半个月，跟陈老二对账。淡马锡周小旗盯着，泉州那边赵铮在，出不了事。”
“陈老二管南港，孙老礁盯东礁盘。孙大操船，带我们去帕拉湾。”
她合上册子，把木头和图并排放着。木头上的刻痕浅，图上的线新，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帕拉湾的位置对得上。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空白纸，把帕拉湾的轮廓描了一遍，又把往南那几道断线也描了上去。描完了，她把纸折好，夹进册子里。
“帕拉湾往南，孙老水没走完。那几道线留着，等以后补。”她说。
“嗯。”
“帕拉湾的土话跟南港的不一样。到了那里，比划着说话。带了盐和铁钉，当见面礼。”
“两包盐，三把铁钉，一匹素绸。陈老二准备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扶完了，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货架满了，每一格都齐整。东礁盘的大珠包码在最上面那层，七十八颗，用新麻布包着，扎得紧。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帕拉湾的事，等孙大把船修好就走。三天。”她说。
“三天。我把南港的事交代给陈老二。货栈的进出、珍珠的收价、东礁盘的采珠、海路和陆路的调度，一样一样说清楚。”
“我收拾布包。册子、炭条、布条卷、短刀、干粮、水壶。”
他点头。她走到铺面门口，看着外面的港口。天亮了，渔船出了海，桨声从水面上传过来。孙老礁带着孙小海从码头边走过，往东去了。两个人各背着一只竹篓，腰上系着麻绳。阿海和阿礁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新削的竹签。阿珠和阿贝走在最后面，阿贝的步子大，阿珠走得快，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六个人走过椰林，往东礁盘去了。
林念苏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南港的港口。
“帕拉湾比南港小。但位置好。淡水足，椰林密，渔场近。”她说。
“嗯。”
“西洋人的船来过三次。半年没来了。可能还会来。”
“嗯。”
“帕拉湾往南，土人没去过。但西洋人的船往南走过。”
“慢慢来。”
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扣子松了。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
当天下午，林念苏把陈老二叫到柜台前面。他把南港的账册摊开，一页一页翻给陈老二看。货栈的进出、珍珠的收价、东礁盘的采珠、海路和陆路的调度。他每说一条，陈老二在旧账册上记一笔。陈老二的指头在纸面上移动，跟着林念苏的指尖走。翻完了，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少主人放心。货栈的进出，我记了十几年，不会差。东礁盘孙老礁盯着，海路孙大跑，陆路周小旗跑。我在中间对账。”
林念苏点头。他把账册合上，递给陈老二。陈老二接过去，跟自己的旧账册并排放着。两本账册封皮不一样，一本新，一本旧，但都写着“苏记南港栈”。
“还有一件事。”林念苏说，“东礁盘的珠，大的单独放。周小旗来的时候，让他先看大珠，再打包。中珠和小珠混在普通珍珠里。珍珠的收价，按尾港市价，大的加一成。这个价，陈掌柜在旧港也这么收。”
陈老二点头，把这些记在旧账册的边角上。他写完了，把账册合上，放在柜台下面。
安娜把布包收拾好。包里装了册子、炭条、布条卷、短刀、干粮、水壶。她又把孙老水的木头放进去，跟册子并排放着。布包不大，但装得满。她把布包挎在肩上试了试，不重，但压肩膀。她放下来，搁在床头。
林念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双新草鞋。草鞋是孙老汉编的，麻绳编得紧，鞋底厚了一层。他递给她一双，自己穿上一双试了试，走了两步，跟脚。她接过去，也试了试，合脚。她把草鞋放在床边，明天穿。
当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铺面门口，看着外面的港口。天黑了，渔船的灯亮了，星星点点的。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汇入港湾。货栈的瓦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帕拉湾的事，定了。”她说。
“嗯。”
“后天走。孙大的船修好了，帆补了，桅杆换了新的。”
“嗯。”
“帕拉湾回来之后，把椰林的事跟陈老二说。南港的椰油一年三季，帕拉湾的椰林比南港密，产量更高。如果帕拉湾的土人愿意换，椰油走海路回来，两天到南港。”
“嗯。”
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两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南面的方向。海面很平，天边干干净净的。暗礁在南面，看不见。帕拉湾在更南的地方，也看不见。但孙老水走过，汉人的船探过，西洋人的船去过。那些地方存在，只是还没走到。图上有他们的位置，有走法，有天数。等海路走稳了，等东礁盘的珠攒够了，等陈老二把南港的事管顺了，他们就去帕拉湾。
“帕拉湾的土话，到了那里比划着说。带了盐和铁钉。”她说。
“嗯。”
“帕拉湾的淡水溪，孙老水说水是甜的。椰林有几百棵，比南港的密。”
“嗯。”
“帕拉湾往南，土人没去过。那几道断线留着，等以后补。”
“嗯。”
她没再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南港的夜很静，只有水声和椰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天亮之后，孙大从码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帆布。他把帆布放在柜台上，说：“少夫人，少主人，船修好了。帆补了，桅杆换了新的，舵板紧了。后天走，顺风五天到帕拉湾。”
安娜收了帆布，道了谢。孙大在矮凳上坐下来，喝了一碗水，看着货架上的珍珠和椰油。他看了一会儿，说：“帕拉湾我没去过。但孙老水去过。他年轻的时候走的。木头上的刻痕我看过，暗礁的缝我认得。出了缝往南，走外海深水，五天。海面开阔，浪比近海大。但船稳，能走。”
“帕拉湾的土人，孙老水说不伤人。比划着说话。”安娜说。
孙大点头。“帕拉湾的土人跟南港的不一样。但孙老水说他们好客，不伤人。带点盐和铁钉，当见面礼。”
安娜把这点记在脑子里。她走到货架前面，把东礁盘的大珠包拿下来，解开看了一眼。七十八颗，大小分得清楚。她包回去，码在架子上。然后她走到铺面门口，看着外面的港口。孙老礁带着孙小海从码头边走过，往东去了。六个人各背着一只竹篓，腰上系着麻绳。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后天走。”她说。
“嗯。”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算盘收进抽屉里。
陈老二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旧港陈掌柜写的，说周小旗到了旧港，把南港的珍珠和椰油交了，旧港的北货装上了。信的最后写：南港的珍珠成色好，东礁盘的珠如果能多收，淡马锡的货就活了。旧港这边，海路一个月走了三趟，陆路走了两趟。货栈的账对得上，余数记在账上。
安娜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她走到铺面门口，看着外面的港口。孙大在码头上补网，梭子在他手里穿来穿去。孙小贵蹲在门口削货签，削得慢，但认真。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汇入港湾。货栈的瓦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念苏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他把碗推给安娜，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柜台，各喝各的水。
“帕拉湾的事，定了。”她说。
“嗯。”
“后天走。孙大的船修好了，帆补了，桅杆换了新的。”
“嗯。”
“帕拉湾的土话，到了那里比划着说。带了盐和铁钉。”
“嗯。”
她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又扶正了一次。扶完了，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货架满了，每一格都齐整。东礁盘的大珠包码在最上面那层，七十八颗，用新麻布包着，扎得紧。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睡吧。”她说。
他站起来，把灯吹了。两个人走进正屋，各自躺下。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回握了一下，很轻，但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