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旧港出了大太阳。
连下了几天的雨，地里的水汽蒸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安娜一大早把货栈的门板全卸了，让铺面通风。她把货架上的素绸又擦了一遍，潮气散得差不多了。铁器上的薄锈用油布蹭干净了，亮堂堂的。香料包换了新麻布，扎紧了口。她码完货，退后一步看了一遍，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把账册摊开。
陈掌柜已经在等了。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擦得亮。他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旧账册和算盘。
“少夫人，货栈的事，你再过一遍。”他说。
安娜把新抄的账册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他看。收的货——珍珠、鱼干、椰油、网。出的货——素绸、铁器、盐、海货、香料。每一笔都标了价钱和余数。她指到珍珠那页，停了一下。
“珍珠的收价，按尾港的市价。大的加一成，中等的按市价，小的压半成。你收的时候看清楚，颜色发黄的不收，有裂的不收。”
陈掌柜点头，在旧账册上记了一笔。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跟着安娜的指尖走。他的字比安娜的大，但清楚。
“运输队的调度，周小旗盯着。他每五天来一趟，从淡马锡带北货过来，把南货带走。珍珠和鱼干攒够两包，就让周小旗带走。椰油攒够一担，也带走。香料从北面来，攒够两包，往南运。孙大跑尾港和南港，何三跑北线。两条线都不断。”
陈掌柜又记了一笔。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少夫人，如果周小旗来了，货没攒够，怎么办？”
“攒够多少带多少。不够的下趟带。不要压货，也不要空跑。”
“明白。”
安娜把账册合上，递给陈掌柜。他接过去，翻了两页，点头。然后他把账册收进柜台下面，跟自己的旧账册并排放着。两本账册封皮不一样，一本新，一本旧，但都写着“苏记旧港栈”。
林念苏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图。图是旧港到平原的路线图，他昨晚又描了一遍，每一段路的歇脚点和补给点都标了。他把图递给陈掌柜。
“从旧港到平原，走五天。第一天到尾港，歇孙大那里。第二天翻山，到巴东，歇孙村长那里。第三天到古晋，歇土人村长那里。第四天到麻里，歇陈继祖那里。第五天到平原，歇林掌柜那里。每一站都有干粮和水，马料也备了。周小旗走过两趟，路熟。”
陈掌柜把图折好，收进怀里。“少主人放心。运输队的事，我盯着。”
安娜走到货架前面，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扶完了，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货架满了，素绸码得整齐，铁器擦得亮，盐和海货摆得正，香料在角落的竹筐里。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货栈的钥匙，你拿着。仓库一把，铺面一把。钱箱的钥匙在柜台下面，每天收工前把银子点一遍，记在账上。”
陈掌柜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把其中两把递给安娜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少夫人放心。货栈的钥匙我管了十几年，没丢过。”
安娜点头。她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孙小贵坐在里面的矮凳上，正在削木头。他削得比前几天快了，手里的木刀已经有了形状，刀柄上的纹路刻得整齐。他看见安娜进来，站起来。
“少夫人。”
“你在旧港待着，跟陈掌柜学记账。每天记三笔，收的、出的、余的。记完了让陈掌柜看。看完了，你自己再抄一遍。”
孙小贵点头。他把削了一半的木刀放在矮凳上，走到柜台旁边，拿起陈掌柜的旧账册，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安娜从偏房出来，走到铺面门口。林念苏站在码头上，正在跟孙老汉说话。孙老汉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一把新梭子，在补一张旧网。林念苏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帮着理线。
“孙叔，货栈的事交代好了。陈掌柜管进出，你管船。三条船换了两条板，第三条的板到了再换。黄家兄弟的珍珠，你帮着看一下成色。吴寡妇的网，你帮着收。旧港的人来换东西，你先看货，再让陈掌柜过秤。”
孙老汉点头，把梭子穿过去，拉紧麻线。“少主人放心。船的事，我盯着。黄家兄弟的珍珠，我帮你看。吴寡妇的网，我帮你收。旧港的人，我都认得。谁来换东西，我领到货栈，陈掌柜过秤。”
林念苏把麻绳理完，递给孙老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孙老汉继续补网，梭子在他手里穿来穿去。
安娜走到林念苏旁边。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港口。黄家兄弟的船出了海，帆影越来越小。吴寡妇在岸边织网，手指翻得飞快。孙小海带着黄小柱和吴寡妇的儿子在溪边翻第二亩地的第三垄。锄头落下去，土翻过来，黑油油的。孙小海翻得快，黄小柱跟在后面捡草根，吴寡妇的儿子引水。三个人各干各的，不说话，但动作有条理。
“旧港的事，交代完了。”她说。
“嗯。”
“陈掌柜管进出，孙老汉管船，孙小海翻地，黄家兄弟采珍珠，吴寡妇织网。各管各的，不乱。”
“嗯。”
“五天来回。路上歇四个村子。尾港歇孙大那里，巴东歇孙村长那里，古晋歇土人村长那里，麻里歇陈继祖那里。都是熟人，不会出错。”
“嗯。”
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扣子松了。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
当天下午，两个人把行装又检查了一遍。安娜的布包——册子、炭条、布条卷、短刀、干粮、水壶。林念苏的布包——册子、陆路图、玉佩布袋、干粮、水壶。两双新草鞋，孙老汉编的，麻绳编得紧，鞋底厚了一层。她把草鞋放在床头，明天穿。他把草鞋放在床边，也明天穿。
傍晚，安娜走到溪边，蹲下来看了看三亩地。第一亩的丁香苗又长了一截，叶子宽了些，颜色深了。第二亩翻好了，等着种苗。第三亩翻了一半，土翻过来，黑油油的。她蹲下来，用手拨开一株苗旁边的土，看了看根。根扎得稳，白须根伸进土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林念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三亩地。一亩种了丁香，一亩翻好了等种，一亩刚翻了一半。地边的石头码得整齐，水沟里的水从溪里流进来，慢慢渗下去。
“明年收第一季。”她说。
“嗯。”
“收完了，旧港就能自己养自己。珍珠、椰油、鱼干、香料，四样货。北货来，南货走。两头都不空。”
“嗯。”
她转过身，看着港口。天快黑了，渔船的灯亮了，星星点点的。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汇入港湾。货栈的瓦面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回去收拾。”她说。
两个人走回货栈。陈掌柜已经把晚饭备好了——粥、熏鱼、咸菜。安娜吃了一碗半，林念苏吃了两碗。吃完饭，安娜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又看了一遍。她合上账册，走到货架前面，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扶完了，退后一步，看了一遍。
林念苏站在铺面门口，看着外面的港口。天已经全黑了，渔船的灯亮着，淡水溪的水面上映着灯光，一晃一晃的。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睡吧。”他说。
她点头。两个人走进正屋，各自躺下。床板很硬，但两个人都习惯了。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回握了一下，很轻，但有力。
“明天走。”她说。
“嗯。”
“先到尾港，再走两天山路，到南港。五天。”
“嗯。”
她没再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慢慢睡着了。
天亮之前，安娜醒了一次。窗外还是灰的，港口的方向传来第一声桨响，渔船出海了。她侧过头，看见林念苏已经醒了，睁着眼看着房顶。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他的手搁在草席上，离她的手很近。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回握了一下，攥紧了。
“天亮了。”她说。
“嗯。”
两个人起了床，洗漱完，把行装挎在肩上。安娜走到铺面里，最后看了一眼货架。素绸码得整齐，铁器擦得亮，盐和海货摆得正，香料在角落的竹筐里。她伸手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了一次，又扶正了一次。然后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把账册收进抽屉，把算盘放好。陈掌柜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账册，看着他们。
“少夫人，少主人，路上小心。”
“旧港交给你。”安娜说。
陈掌柜点头。孙小贵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拿着削了一半的木刀。安娜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出货栈。码头上，孙老汉已经在等了。他牵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驮着两袋干粮和一壶水。他把缰绳递给林念苏，说：“少主人，马喂过了。路上歇四个村子。头一站尾港，孙大那里。第二站巴东，孙村长那里。第三站古晋，土人村长那里。第四站麻里，陈继祖那里。每一站都打了招呼，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林念苏接过缰绳，点头。安娜把布包挂在马鞍后面。两个人牵着马，朝北面的山路走。走出十几步，安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货栈在晨光里立着，青瓦屋顶，竹篾墙，木头梁架。陈掌柜站在铺面门口，孙小贵站在他旁边。孙老汉蹲在码头上，手里拿着梭子。黄家兄弟的船出了海，帆影小小的。吴寡妇在岸边织网。孙小海带着黄小柱和吴寡妇的儿子在溪边翻地，锄头落下去，一下一下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林念苏站在前面，牵着马，等着她。她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走。山路在前面展开，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沟。他们走得不快，但没停。旧港在身后越来越小，货栈的瓦面最后被山脊挡住了。南港在更南的地方，隔着山，隔着海。信在等。路在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