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的手指悄悄握紧了竹篓的边缘。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张虎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来，淬毒的匕首在手中灵活转动，幽蓝的刃口划破雨幕。他一步步靠近，靴子踩在湿滑的岩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翟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廉价熏香混合着汗水的味道，能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她缓缓后退，背脊抵住了岩壁，再无退路。张虎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咧开嘴笑了：“翟师姐，别来无恙啊。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悬崖风大，小心脚滑。”
翟月盯着那张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张虎——外门弟子，炼气一层修为，三年前她刚入内门时，这人曾满脸堆笑地凑过来，递上自己珍藏的一小瓶聚气丹，说什么“翟师姐天资卓绝，日后必成大器，还望师姐提携”。那时的她心高气傲，对这种谄媚不屑一顾，只淡淡点头收下丹药，转身便忘了这人是谁。
如今，同样的脸，同样的笑容，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张虎。”翟月开口，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微弱，“谁派你来的？”
“派？”张虎嗤笑一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翟师姐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人的狗似的。我就是路过，看见师姐在这儿采药，担心师姐脚滑坠崖，特意过来……送送师姐。”
他向前踏出一步。
翟月能感觉到岩壁的冰冷透过湿透的衣服渗入肌肤。基础疗伤丹药带来的暖意还在体内流转，修复着破损的经脉，但这点恢复远不足以对抗一个炼气期修士。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左侧是陡峭的岩壁，右侧是万丈深渊，后方无路，前方是持刀的张虎。
绝境。
“是林傲天？”翟月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苏清影？”
张虎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狰狞：“师姐还是这么聪明。可惜啊，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你说你，好好的内门天才不当，非要跟林师兄作对，跟苏师姐过不去。现在好了，灵根没了，修为废了，连命都保不住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不过师姐放心，我会让你走得‘体面’些。等明天有人发现你的尸体，只会觉得是采药失足坠崖——一个废人，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死了也是活该，对吧？”
话音落下，张虎动了。
他身形前冲，匕首直刺翟月心口。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随意——在他眼里，对付一个经脉寸断的废人，根本不需要认真。
但翟月动了。
她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左猛地一扑，整个人贴着岩壁滚出两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匕首。张虎刺了个空，匕首擦着岩壁划过，溅起一串火星。
“嗯？”张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还有点力气嘛。看来那颗疗伤丹药效果不错。”
他转身，再次逼近。
翟月喘息着爬起来。刚才那一扑几乎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体力，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张虎轻敌，这是唯一的机会。她熟悉这片悬崖，三年前为了寻找一株罕见的月华草，她曾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每一块凸起的石头、每一处隐蔽的岩缝都记得清清楚楚。
【检测到宿主遭遇致命威胁。】
【紧急任务发布：反杀！】
【任务内容：击杀炼气一层修士张虎。】
【任务奖励：文明点+50，《基础引气诀》（残篇）x1，随机属性点+1。】
【失败惩罚：死亡。】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清晰。
翟月的心脏剧烈跳动。
击杀？
她一个废人，击杀炼气期修士？
【分析目标状态：张虎，炼气一层，主修《青云基础心法》，未掌握法术，战斗经验贫乏，轻敌心态严重。】
【分析宿主状态：经脉受损87%，体力恢复至23%，精神力正常，拥有断魂草x1（完整），生锈镰刀x1。】
【战术建议：利用地形优势，制造视觉障碍，攻击要害。】
视觉障碍……
翟月的目光落在竹篓里的断魂草上。
暗紫色的叶片在雨水中微微颤动，叶脉中流淌着麻痹神经的毒素。这种草一旦被碾碎，毒素会随着粉尘扩散，吸入或接触都会导致短暂的麻痹和视力模糊。
她需要一个机会。
“张虎。”翟月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林傲天给了你多少好处？我……我可以给你双倍。”
张虎停下脚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双倍？翟师姐，你现在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拿不出来吧？拿什么给我双倍？用你这张脸吗？”
他上下打量着翟月，眼中闪过淫邪的光。
“不过说真的，师姐这张脸确实不错。要是你肯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
话音未落，翟月动了。
她不是冲向张虎，而是猛地抓起竹篓里的断魂草，用尽全身力气向岩壁上砸去！
“啪！”
脆嫩的草叶在岩石上爆开，暗紫色的汁液四溅，叶片被碾碎成细密的粉尘。翟月同时转身，用破烂的衣袖捂住口鼻，整个人向右侧扑倒。
张虎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只看见翟月突然动作，然后一片暗紫色的粉尘扑面而来。他下意识闭眼，但已经晚了——粉尘钻进眼睛、鼻孔、嘴巴，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大脑。
“啊——！”
张虎惨叫一声，匕首脱手落地。他双手捂住眼睛，剧痛从眼球传来，视线瞬间模糊成一片暗紫色的光斑。更可怕的是，一股麻痹感从面部开始蔓延，嘴唇、舌头、脸颊都开始失去知觉。
“你……你这贱人！”张虎嘶吼着，盲目地向前乱抓。
翟月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眼睛也被粉尘刺激得流泪，但提前闭眼和捂住口鼻让她受到的伤害小得多。她看见张虎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淬毒匕首就掉在他脚边三尺处。
机会。
翟月冲向匕首。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剧痛的经脉。三丈距离，她跑了整整五息。张虎听到了脚步声，胡乱地挥拳打来，但失去视力的攻击毫无章法，拳风擦着翟月的肩膀掠过。
翟月扑倒在地，手指触到了冰冷的刀柄。
她抓起匕首。
幽蓝的刃口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毒性的光泽。匕首很轻，刀身只有七寸，但握在手中的瞬间，翟月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掌心蔓延。
张虎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匕首……”他嘶哑地笑，“你拿到了又怎样？一个废人，连刀都握不稳吧？”
他强行睁开红肿流泪的眼睛。
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翟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中握着那把本该属于他的匕首。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凝固的杀意。
张虎的心猛地一沉。
“你……”他后退一步，麻痹的嘴唇让说话变得含糊，“你敢杀我？宗门戒律，残害同门者……”
“残害同门？”翟月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张虎，你现在想起宗门戒律了？那你来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戒律？”
她向前一步。
张虎又退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悬崖边缘。碎石滚落，坠入深渊的声响久久回荡。
“翟师姐，我……我只是奉命行事！”张虎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林师兄！林傲天！他给了我十块下品灵石，让我制造你意外坠崖的假象！不关我的事啊！”
“十块灵石。”翟月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我的命，就值十块下品灵石？”
她继续向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尺。
张虎的麻痹感正在消退，视力也逐渐恢复。他能看清翟月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冷静。
“师姐，放过我！”张虎突然跪下，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把灵石都给你！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翟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虎，看着这张曾经谄媚、如今狰狞的脸。雨水打湿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悬崖上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断魂草残存的粉尘。
“张虎。”翟月轻声说，“你知道吗？三年前你送我聚气丹的时候，我其实记得你。我记得你说‘翟师姐日后必成大器’。你说对了。”
她举起匕首。
张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要反抗，想要逃跑，但麻痹感还未完全消退，双腿软得站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幽蓝的匕首划破雨幕，刺向自己的咽喉。
“不——！”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雨声淹没。
张虎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漏气声。他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翟月握刀的手腕，指甲抠进她的皮肉。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染红了翟月的手、衣服、脸颊。
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钻进鼻腔。
翟月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她能感觉到刀刃切开气管、刺穿颈动脉的触感，能感觉到生命从这具身体里迅速流失的温度。
张虎的挣扎越来越弱。
他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但直到最后一刻，那双眼睛里都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不相信，一个废人，一个他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竟然真的杀了他。
翟月拔出匕首。
张虎的尸体向后倒去，坠下悬崖。她没有去看，只是站在原地，听着尸体撞击岩壁、最终落入深渊的闷响。风雨声中，那声响很快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
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岩石上晕开暗红色的花。她的手上、衣服上全是血，黏腻温热。胃部一阵翻涌，她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文明点+50，《基础引气诀》（残篇）x1已存入背包，随机属性点+1（已自动分配至“悟性”）。】
【当前文明点：60。】
【悟性属性提升：8→9。】
系统的提示音让翟月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杀人后的不适感还在，但求生的意志压过了这一切。她蹲下身，用雨水清洗匕首和手上的血迹，然后仔细检查周围。
不能留下痕迹。
张虎的尸体已经坠崖，大概率会被山下的妖兽分食，或者永远埋没在深渊里。但血迹、打斗的痕迹、断魂草的残渣……这些都必须处理。
翟月用镰刀刮去岩石上的血迹，将染血的碎石踢下悬崖。断魂草的残叶被她小心收集起来，同样扔进深渊。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岩壁上喘息，体力再次耗尽。
天色渐暗。
雨停了，乌云散去，西边的天空露出一抹残红。翟月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必须在天黑前回到杂役院，否则王胖子又有理由刁难。
她收拾好竹篓，将匕首藏在腰间，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杀人带来的心理冲击比想象中更大。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自卫，是不得不为，但脑海中反复浮现张虎临死前的眼神，还有匕首刺入血肉的触感。
恶心感再次涌上来。
她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呕吐，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检测到宿主心理状态波动。】
【提示：修行之路，杀伐难免。心志不坚，难成大器。】
【建议：尽快调整心态，适应生存法则。】
翟月擦了擦嘴角，继续前行。
回到青云宗外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杂役院位于宗门最西侧，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木屋群。此时正是晚饭时间，院子里飘着劣质米粥和咸菜的味道，几十个杂役弟子蹲在屋檐下捧着碗，没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进食声。
翟月走进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麻木——在这里，每天都有杂役受伤、生病、甚至死去，没人会在意多一个或少一个。
翟月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王胖子所在的管事房。
房门开着，王胖子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他喝得满脸通红，看见翟月进来，眯起眼睛：“哟，回来了？断魂草呢？”
翟月从竹篓里取出那株完整的断魂草，放在桌上。
王胖子拿起来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本以为翟月要么死在山崖上，要么采不到完整的草，没想到她真的完成了。
“哼，算你走运。”他将断魂草扔进旁边的木盒，“滚吧，明天还有活儿。”
翟月转身要走。
“等等。”王胖子突然叫住她，脸上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忘了告诉你，你的铺位换了。原来的地方漏水，我给你找了个‘更好’的位置。”
翟月心里一沉。
她快步走向杂役院西侧那排木屋，推开第三间的门。
屋里有六个铺位，原本她的位置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虽然破旧但还算干燥。但现在，那个铺位被一滩污水浸透，草席泡得发黑发臭，她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被扔在门口的地上，沾满了泥污。
而铺位上方，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雨水正滴滴答答地漏下来。
其他五个铺位上的杂役弟子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翟月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污水，看着自己被扔出来的行李。雨水从屋顶漏下，滴在她的肩膀上，冰冷刺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胖子慢悠悠地走过来，叉着腰站在屋檐下，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怎么样？这位置不错吧？通风又好，还能欣赏雨景。”他啐了一口唾沫，“哦对了，这是‘上面’的意思。林师兄特意交代，要好好‘照顾’你。翟月，我劝你识相点，早点自己滚出青云宗，还能留条贱命。”
翟月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愤怒的燃烧，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像被冰封了千年的地火，终于找到了裂口，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她看着王胖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记住的。”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王胖子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他想要说什么狠话，但看着翟月那双眼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翟月弯腰捡起地上的衣物。
布料湿透冰冷，沾满泥污。她一件件抖开，拧干，然后抱着这些湿衣服，走向木屋最角落——那里有一个空着的铺位，紧挨着漏雨的墙壁，是整个屋子里最差的位置。
她将湿衣服铺在冰冷的木板上，然后坐了上去。
屋外雨声渐大。
屋里的杂役弟子们陆续躺下，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翟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界面展开。
【宿主：翟月】
【状态：重伤（经脉修复中）】
【剩余时间：2年11个月28天】
【文明点：60】
【背包：《基础引气诀》（残篇）x1】
她点开背包，取出那本《基础引气诀》（残篇）。
一本薄薄的册子出现在手中，纸张泛黄，边缘破损，封面上用古篆写着五个字。翟月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几幅人体经络图。
这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任何宗门都会传授给新入门的弟子。但对她来说，此刻这本残篇，却是活下去的希望。
她没有灵根，无法像正常修士那样吸收天地灵气。
但系统提示过，她的“洪荒本源”可以被动转化灵气为更精纯的“混沌之气”。虽然效率极低，但至少是一条路。
翟月开始阅读。
雨水从屋顶漏下，滴在她身边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昏暗的油灯光芒在墙壁上跳动，映出她专注的侧影。
屋外，夜色深沉。
杂役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终只剩下这一间屋子还亮着微光。而在更远的黑暗中，有人正注视着这一切。
青云宗内门，某处精致的院落里。
林傲天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跪在面前的仆人：“张虎还没回来？”
“回少爷，没有。”仆人低声说，“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
林傲天皱了皱眉。
张虎是他派去处理翟月的棋子，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对付一个废人本该手到擒来。但现在天都黑了，人还没回来，也没传回任何消息。
“废物。”林傲天冷冷地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少爷，要不要再派个人去……”
“不用了。”林傲天摆摆手，“一个废人，翻不起什么浪。让王胖子继续‘照顾’她，我要让她在杂役院里生不如死。”
仆人躬身退下。
林傲天走到窗边，看向杂役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翟月。
曾经的天之骄女，如今不过是泥潭里挣扎的蝼蚁。他要亲眼看着她一点点腐烂，直到彻底消失。
而此刻，杂役院的木屋里。
翟月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按照《基础引气诀》记载的方法，尝试感应天地灵气。
起初什么都没有。
她的身体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灵气在周围流转，却无法进入。但渐渐地，她感觉到一丝异样——不是灵气进入身体，而是身体深处，某个被封印的地方，开始缓慢地、极其微弱地颤动。
像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灰蒙蒙气流，从那个封印的裂口中渗出，沿着破损的经脉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剧痛略微减轻，冰冷的身体泛起一丝暖意。
混沌之气。
翟月睁开眼睛。
油灯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动，映出她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
夜还很长。
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