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灯看着林烬推过来的笔记本，像看见一枚还没拔保险的炸弹。
“我写？”
“嗯。”
“我、我只是说他可能不会右撤。”
“这就够了。”
林烬把笔放到他面前。
“第二局，刀哥一定会改习惯。你来判断他会怎么改。”
休息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陆灯。
周野原本想说点什么，看到陆灯脸都白了，又硬生生憋回去。
唐棠难得没有开玩笑。
沈明月也没催。
祁烟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着陆灯。
她的眼神还是冷，却没有嘲讽。
陆灯低头，手指捏着笔，笔尖在纸上颤。
他平时最怕这种场面。
所有人等他说话。
所有人看着他。
只要他说错，比赛可能就会输。
他的喉咙干得厉害。
林烬说：“先写事实。”
陆灯抬头。
“别写结论。”
林烬指了指笔记本。
“事实一，刀哥第一局三次死亡都往右撤。”
陆灯慢慢写下。
事实一：刀哥右撤三次。
“事实二，他知道我们知道了。”
陆灯继续写。
事实二：刀哥知道右撤暴露。
“事实三，主播型选手被公开打脸后，最想做什么？”
陆灯愣住。
唐棠小声说：“找回场子。”
周野说：“装回来。”
沈明月说：“证明自己不是被看穿。”
祁烟淡淡道：“反着来。”
陆灯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写下：
事实三：刀哥会刻意反习惯，往左撤，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右撤。
写完这句，他像终于找到了路。
他又补了一行：
事实四：刀哥辅助习惯站左边保护，所以如果刀哥强行左撤，会和辅助位置重叠。
林烬看着那行字，点头。
“继续。”
陆灯的声音仍然小，但不再断。
“如果他往左撤，他会挤占辅助站位。辅助要么让路，要么跟他一起退。如果辅助让路，保护断。如果辅助跟退，两个人会站成一条线。”
周野眼睛亮了。
“那我可以撞两个？”
陆灯看了他一眼，点头。
“但你不能先动。你先动，他会发现。”
周野一愣。
唐棠笑：“灯神开始指挥炮仗了。”
陆灯脸红，却没有停。
“第一波不能打。要让他左撤成功一次。”
休息室安静下来。
林烬眼里终于露出一丝很淡的满意。
陆灯说得对。
如果刀哥第二局第一次左撤就被抓，他会立刻重新收缩。
要让他先成功。
让他觉得自己改掉习惯。
让弹幕觉得他学聪明。
然后第二次，收网。
陆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下路草图。
左草。
河道。
塔前。
辅助保护位。
刀哥左撤路线。
周野绕后路线。
韩舟卡中路线。
唐棠控制落点。
沈明月输出角度。
他画得不漂亮。
线歪歪扭扭。
可逻辑清楚。
祁烟走过去看了一眼。
“还行。”
陆灯下意识抬头。
祁烟补充：“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刀哥队友也会知道他要反习惯。对面打野第二局一定更靠下，防你们抓左。”
陆灯一怔，脸又白了一点。
林烬没有替他答。
陆灯盯着那张图，过了几秒，重新拿笔。
“那第一波让韩舟露中上。”
韩舟问：“又露？”
陆灯点头。
“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打下。刀哥左撤成功，是因为我们没来。对面打野会觉得自己判断对了，第二波可能去抢上半区资源。”
林烬问：“如果他不走？”
陆灯咽了咽口水。
“那我们换龙。”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太像林烬会说的话。
不抓就换资源。
不赌对方一定犯错。
给自己留第二答案。
林烬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让陆灯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周野拍了拍他的肩。
“可以啊，灯神。”
陆灯差点被拍趴下。
唐棠笑：“你轻点，别把我们战术设计师拍没了。”
沈明月看了一眼时间。
“第二局准备。”
几个人起身。
陆灯却还坐着。
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图。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设计一波战术。
不是补充。
不是提醒。
是从事实、习惯、心理、队友位置，一点点推出来的方案。
很粗糙。
可这是他的。
林烬走到门口，回头。
“陆灯。”
“在。”
“上场之后，忘掉观众。”
陆灯点头。
林烬又说：“也忘掉我。”
陆灯愣住。
“看地图。”
林烬说。
“地图不会笑你。”
陆灯的眼眶有点热。
他低头拿起耳机。
“好。”
第二局 bp 开始。
刀哥传媒果然调整。
他们禁掉了沈明月上一局用的银弩，又禁掉唐棠的幻糖师。
明显是想减少明月队下路击杀链。
明月队这边没有急。
沈明月换了“霜弩”，前期压制弱一点，但留人更稳。
唐棠换“折星师”，控制延迟更长，但一旦命中能打出连锁。
陆灯拿“白烛”。
一个视野和减速型辅助。
解说看到这个选择，笑道：
“明月队第二局还是让陆灯首发。第一局陆灯的视野做得非常不错，不知道第二局他们会不会继续围绕下路做文章。”
另一个解说说：“刀哥这局压力很大啊。第一局十五分钟内阵亡三次，第二局肯定会调整。”
弹幕开始刷：
“刀哥别右撤！”
“右撤 ptSd。”
“这把往左走！”
“弹幕别教，刀哥自己会。”
选手席上，刀哥也看不到弹幕。
但他当然知道。
第一局结束后，工作人员、队友、甚至路过的选手，看他的眼神都不对。
右撤。
这两个字像贴在他头上的标签。
第二局，他必须改。
比赛开始。
前三分钟，下路平静。
韩舟按陆灯设计，二级露在中上河道。
刀哥传媒打野立刻判断：
“他们这局不敢继续下路，怕我们反蹲。”
刀哥冷笑。
“他们还想抓我左边，没那么容易。”
三分四十秒。
第一波下路换血。
沈明月故意压刀哥血量。
陆灯控制稍微慢了一点。
刀哥抓住机会往左撤。
撤得很漂亮。
辅助铁幕让出位置，打野也在附近。
明月队没有追。
刀哥成功活下。
现场刀哥粉丝终于欢呼。
“学聪明了！”
“这波没右撤！”
“刀哥醒了！”
解说也说：“刀哥这波处理很好，知道明月队在针对他的撤退习惯，主动改变路线。”
刀哥听不见解说。
但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笑了。
“他们以为我只会往右？”
队友也松了一口气。
四分钟，韩舟拿上河蟹。
五分钟，刀哥下路继续压。
这一次他比第一局自信多了。
因为他证明自己能改。
陆灯看着小地图，声音很轻。
“第一步完成。”
林烬坐在教练位，没有说话。
陆灯继续报：
“对面打野往上了。”
韩舟说：“我能进下。”
唐棠：“中路线我能先推。”
周野：“我有传送。”
沈明月：“刀哥还会往左。”
陆灯深吸一口气。
“第二波，打。”
这一句话，不是林烬说的。
是陆灯说的。
训练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烬仍然沉默。
他把指挥权留给陆灯这一波。
六分十秒。
下路第二波换血。
沈明月霜弩前压。
刀哥立刻反打。
白烛减速给上。
刀哥血量掉到半血。
他没有往右。
他往左。
和第一波一样。
辅助铁幕下意识跟着他往左靠。
两个人站成一条线。
“周野。”
陆灯喊。
周野传送落地。
裂山客从左后方撞出。
不是撞刀哥。
是撞辅助。
辅助被撞向刀哥。
两个人位置彻底重叠。
唐棠折星师的延迟控制落下。
双控。
沈明月霜弩接连射。
韩舟从河道补伤害。
刀哥交闪。
可他闪现落点，正好是陆灯提前放下的白烛。
减速。
显形。
霜弩最后一箭命中。
刀哥倒地。
第二局第一次阵亡。
场馆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爆了。
“左边也不行！”
“右撤死，左撤也死！”
“灯神设计的？”
“灰鸦没说话！刚才是陆灯喊的周野！”
解说也听不到队内语音，但从动作上看得出来：
“这波明月队明显是提前设计好的。第一波没有抓，放刀哥成功左撤，让他建立安全感。第二波同样位置同样血线，周野传送绕后，唐棠控制覆盖，陆灯白烛封闪现落点。非常漂亮！”
刀哥坐在机位前，脸色从红变白。
他改了。
但还是死。
比第一局更难受。
因为第一局可以说习惯被抓。
第二局，是他改掉习惯后，仍然被算到了。
陆灯坐在明月队选手席，手还在抖。
唐棠立刻说：“灯神，牛。”
周野也喊：“设计师！”
沈明月笑：“这波漂亮。”
韩舟小声：“我刚才跟得有点慢。”
陆灯下意识想说没关系。
可他忽然想起林烬平时复盘不会说没关系。
于是他说：
“下次提前半秒。”
韩舟一愣，随后点头。
“好。”
林烬坐在教练位，口罩遮着脸。
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但沈明月回头时，看见他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陆灯，真的开始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