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在商会侧屋躺了整整四天。
前两天他完全下不了床，老医生每天来换一次药，走的时候都念叨一句“年轻人底子就是好”。
第三天倒是能坐起来了，莉蒂娅就让人给他送了张桌板架在床上，上面摆着这两天陆续传回来的消息。
“抱歉，那些人没能抓到。”
莉蒂娅坐在对面，把几页纸按时间顺序排好，
“我们的人当天下午就去搜索了那片林子，但只有血迹和脚印，人早跑没影了。”
“看来对面的动作不是一般的熟练啊。”
“是啊，而且他们在那一带简直就像是泥鳅一样，随便在林子里绕两圈，留下的痕迹就完全无法分辨了。”
莱昂靠枕头上想了想：“路牌的事呢？”
“镇公所已经去查了，旧木桩已经被换回原位。周围几个村的管事都说没见过有人动路牌，问就是‘不知道’。”
莉蒂娅顿了顿，
“我想应该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没人愿意说。”
莱昂没接话。这个结果他倒不算意外。
皮特这几天倒是活跃。他每天早晚各来一趟，一开始是帮莱昂带饭，后来就变成了坐着不走，把商会里发生的各种鸡毛蒜皮全抖落出来。
“你知道吗，昨天有个醉汉跑进商会说要买粮，被梅森挡回去了。结果那人直接躺在地上打滚，说商会欺负老实人，后来被两个护卫抬出去扔巷子里了。”
“对了，你之前救下的那个瘦高护卫，他那只伤手好得差不多了，昨天还跟另一个护卫掰手腕赢了，赢了之后挨个炫耀，‘我这可是见过真刀真枪的手’。”
莱昂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你呢？”
“我？”皮特愣了一下，
“我这两天在帮马夫干活，给栗风梳毛。你别说，那家伙吃精料的时候脾气还行，可是吃完就翻脸，昨天我摸它脖子，它扭头看了我一眼，啧，那眼神，跟我欠它钱似的。”
第四天早上，莱昂终于能下床了。左肋的伤口已经结痂，右臂虽然还有一点发僵，但握拳已经不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皮特蹲在门口啃苹果，看见他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能站起来了吗？”
“能。”
“能走吗？”
莱昂走了两步：“没问题。”
“能打架吗？”
“能……个鬼啊，你是嫌我躺的还不够久吗？”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说完全没问题呢，那看来还得养养。”
皮特把苹果核扔了，
“不过我建议你在养好之前，先去把盔甲搞定的。你上次就是没穿甲才差点回不来的。”
莱昂想了想，确实该动身了。
这几天躺在床上没少想这件事，他不是没钱买甲，只是不想买太好的。
他现在十五岁，还在成长，花大价钱打一副精钢胸甲，穿不到一年就不合身了，到时候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
合适的，比好的要更重要。
莉蒂娅听说他要出门，从账房探出头来：“所以，你们要去找铁匠咯？”
“嗯。你有推荐的吗？”
“在镇子的东边，有个很明显的铁匠铺，你一眼就能看到。”
莉蒂娅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递过来，
“铺主叫奥托，是个矮人。手艺在全赫温镇是头一份，就是脾气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莉蒂娅想了想：“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莱昂把便签收好，去后院牵栗风。
栗风见了他，耳朵动了动，低头蹭了一下他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顶个趔趄。
“轻点，我伤还没好呢。”
栗风打了个响鼻，像在说“你也知道，让你不带我”。
两人一马出了镇子，走了大约四分钟，远远看见一间石头砌的铺子，门口横着一块黑铁招牌，上面挂着一把铁锤，风吹过来晃了晃，发出沉闷的金属磕碰声。
铺子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一阵粗犷的骂声。
“锻造与胡须之神在上，你把这东西叫剑？！我拿根腌萝卜都比你这个直！”
一个尖锐的年轻声音辩了一句：“师傅我——”
“你什么你！七斤上好的铁料，三天时间，你给了我一把卷刃的扁铁条！你拿这玩意儿去戳奶酪都戳不动！”
莱昂在门口顿了一下。
皮特从车板上跳下来，歪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头：“……看来里面正在发生战斗啊。”
莱昂推门进去。
热浪迎面扑来，正中间一座锻炉烧得通红，墙边挂满了各种成型的铁器——长剑、短斧、马蹄铁、铁锅，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铁构件。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揪着一个年轻学徒的耳朵，个头比莱昂矮了整整一个半头，肩膀却宽得像一堵短墙，络腮胡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中间，蓬蓬松松的，被炉火映成了深褐色。
“我再说一遍，”矮人头也不回，“把这块废铁重新熔了。你要是再弄出一把腌萝卜，我就把你挂到招牌上去当风铃。”
学徒看见来了客人，脸上表情像是见了救星：“师傅，有人来了……”
矮人转过身，目光在莱昂和皮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没有半分好转：“买东西的？先一边等着。没看见我在训人吗？”
皮特不乐意了：“喂！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们可是你的顾客啊！”
“我已经打了招呼了。”矮人说，“‘先一边等着’，这就是招呼。”
“你这也叫招呼？”
“不然呢？我还得给你泡壶茶再鞠个躬？”
皮特被噎了一下，嘴硬道：“你个矮个子怎么说话这么冲？”
矮人奥托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学徒往旁边一放，转过身正对着皮特。
他的两条粗胳膊抱在胸前，下巴上的胡子随着说话一动一动：
“矮个子？我是矮人，你个小瘦老鼠，站直了还没我锤子高，你管谁叫矮个子？”
“我再说一遍我是——”
“你是什么都不好使。进门不敲门，张嘴不叫师傅，上来就评头论足，我是铁匠你不是，我的铺子不是你的，我的规矩你得听。你们人类小孩都这么没教养还是就你一个？”
皮特嘴巴张开又合上，脸涨红了一片。
他平时跟莱昂斗嘴从没输过，这会儿被奥托一句接一句堵回来，愣是插不上嘴。
莱昂在旁边看了几眼，觉得差不多了，抬手拦了一下：“奥托师傅，我们是莉蒂娅小姐介绍来的。想打一副甲。”
奥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皮特，哼了一声：“莉蒂娅介绍来的？那你比旁边这只瘦老鼠强点。说吧，想要什么样的？”
“合身的就行，”莱昂说，“不用太好的材料。我还在长个子，太好的穿不了几年浪费了。”
奥托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莱昂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转身，把手里那把学徒打的“剑”往废料堆里一扔，铁器砸在地上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
莱昂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我说打副合身的……”
“后面那句。”
“不用太好的材料？”
奥托深吸一口气，下巴上的胡子跟着抖了抖。
“你再说一遍？不用太好的材料？”
他把围裙一扯，往桌上一拍，
“我奥托·巴奈特打了一辈子铁，从来只有人说‘不要太长了’‘不要太大了’‘不要太重了’，没人跟我说‘不用太好’！”
莱昂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
“你就是那个意思！”
奥托声音拔高了三度，
“一个好铁匠，一锤子下去就是他的脸面。你让我用烂铁打一副将就穿的甲？那跟让我往自己脸上泼泥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从墙边抽出一块半成品的胸甲铁胚，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这种料子，我铺子里有的是！你给我听好了——你那臭钱老子不要了！你把你穿的尺寸、要的款式、用的功能全给我留这儿，我全包了！一分钱不收！”
莱昂彻底懵了。
他转头看皮特，皮特正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敬佩的眼神看着他，嘴巴张得比刚才还大：“……你故意的？”
“不是。”
“你绝对是故意的。”
“我真没有。”
“你刚才那话说得——跟掐着他脖子逼他白送似的。”皮特压低声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招呢？”
莱昂想解释，但奥托已经开始动手量他的肩宽了，动作又快又粗鲁，像个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帮忙却停不下手的老师傅。
量到一半，奥托还抽空扭头瞪了皮特一眼：“瘦老鼠，你再站那儿傻笑我就把你挂到招牌上去。”
皮特立刻闭嘴。
莱昂在矮人量完尺寸之后，还是把一只钱袋放在了桌上。
奥托看见了，皱了皱眉：“我说了不收。”
“我知道。”莱昂说，“但这袋是材料费。你要是不收，我下次不好意思来了。”
奥托盯着他看了几秒，粗短的手指在钱袋上按了一下，最后哼了一声：“行。就当买几块好炭，等三天后来拿你的东西。”
他转过头去，对着学徒吼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把三号铁胚拿过来！今天给我好好看着，什么才叫正儿八经的打铁！”
莱昂和皮特出了铁匠铺。栗风在门口啃草，看见他们出来，耳朵动了动。
皮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快回到商会的时候，他才憋出一句：“莱昂骑士啊。”
“嗯？”
“我决定了，以后你去哪里，我都得跟着学一些东西。”
莱昂转头看他。
皮特一脸认真：“你这种靠一句话就能让人免费给你打一副甲的本事，我得好好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