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雷蒙德·克莱恩回到城堡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格林谷的城堡并不算大。
它没有王都贵族宅邸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也没有嵌满彩色玻璃的高窗，更没有一座足以让客人迷路的花园。
它只是一座坐落在山坡上的小城堡。
但是对雷蒙德来说，这里比王都那些金碧辉煌的宅邸顺眼多了。
当然，如果伊莲娜等会儿没有骂他的话，他会觉得这里更加顺眼。
马队刚进入城堡外庭，守门的卫兵便迎了上来。
“雷蒙德大人，您回来了！”
雷蒙德点了点头，刚想把马缰交给仆人，怀里的婴儿就轻轻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雷蒙德胸前那一团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上。
雷蒙德面不改色。
“我说我这是在路上捡的你们信吗？”
众人：“……”
兰特站在后面，神情严肃得像刚刚经历了一场边境突袭。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
兰特立刻移开视线。
显然，这位老骑士并不打算陪他一起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雷蒙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战场上能替他挡枪的老部下，在面对伊莲娜时，也会变得非常懂得保全自己。
他抱着婴儿走进城堡。
越接近书房，他的脚步越慢。
倒不是害怕，他怎么会害怕呢！
他可是格林谷领的男爵，年轻时在北境战场上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堆。盗匪、蛮族、魔物，他都面对过。
他既不怕刀剑，也不怕鲜血。
但伊莲娜不一样。
伊莲娜从没有大声吵闹过。
她甚至很少真正的生气。
可一旦她用那种温柔、平静、带着一点失望的目光看着他，雷蒙德就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大错。
而现在。
他在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婴儿。
她会怎么想？会认为这是他的私生子吗？会对他失望吗？
雷蒙德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吧。”
门内传来伊莲娜的声音。
雷蒙德推门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
伊莲娜·克莱恩正坐在书桌后，手边放着几份领地账册。
她今年二十六岁，身体因为几年前的事故一直不算好，脸色比常人略白，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貌。
她有一头柔软的栗色长发，眼睛温和，坐在那里时，总让人觉得连灯光都安静了些。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你回来了。”
“嗯。”
雷蒙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
伊莲娜挑了挑眉。
“王都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还是和以前一样。”
伊莲娜刚想继续问，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雷蒙德怀里的存在。
书房安静了一瞬。
雷蒙德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伊莲娜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那团被披风裹住的婴儿，又看向雷蒙德，眼角微微抽搐。
“雷蒙德……”
“我在！”
她的声音很轻。
“我问你，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雷蒙德沉默片刻。
“……是一个……孩子？”
伊莲娜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掀开披风看了一眼。
婴儿被暖和的披风包着，睡得正香。
小小的脸，黑色的软发，脖子上还挂着一枚淡金色项链。
伊莲娜的表情微微一变。
她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是哪里来的？你的私生子？”
“不不不！夫人！你听我解释！这和我真没关系，我是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他的！我怎么可能背叛你呢！我跟你说！当时……”
雷蒙德语气十分慌乱的解释了起来。
伊莲娜抬起头，定定看着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在道路旁边，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来历的婴儿。”
雷蒙德点头。
“是这样的。”
伊莲娜深吸一口气。
“然后你就这样把他抱回来了？”
雷蒙德停顿了一下。
“……他当时在哭，而且哭得很可怜，他还抓住了我的手……”
“雷蒙德！”
伊莲娜看着他。
雷蒙德终于闭嘴。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伊莲娜伸手揉了揉额角。
“唉~我就知道你去一趟王都，总要给我带点麻烦回来。”
雷蒙德无言以对。
伊莲娜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
“你确定了他附近没有任何人？”
“我不确定，所以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伊莲娜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雷蒙德·克莱恩，你知道自己是男爵吗？你知道格林谷领现在有多少事情要处理吗？你知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可能牵扯到多少麻烦吗？”
雷蒙德低头挨训。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抱回来？”
雷蒙德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低声道：
“可是……我总不能把他丢在路边不管吧。”
伊莲娜怔了一下。
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卡住了。
雷蒙德没有抬头。
他只是抱着那个孩子，宽大的手掌小心地托着婴儿的背，动作笨拙，却很稳。
伊莲娜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在外面看起来沉稳可靠，像一块不会动摇的石头。
但她知道，他其实很容易心软。
尤其是面对弱小的东西。
伊莲娜叹了口气。
“让我来好好看看他吧。”
雷蒙德立刻把孩子往前递了递。
伊莲娜接过婴儿时，动作比他熟练得多。
婴儿似乎感觉到怀抱换了人，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伊莲娜原本还想继续说雷蒙德几句，可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孩子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哭，也没有害怕。
伊莲娜心头莫名一软。
“明天让神官过来一趟吧。”
“我已经让兰特去安排了。”
伊莲娜抬眼看他。
雷蒙德立刻站得端正。
伊莲娜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看来你还没有完全被这个孩子把脑子扔了。”
雷蒙德松了口气。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她暂时不打算继续骂了。
就在这时，婴儿忽然动了动。
他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伊莲娜胸前垂落的一截衣袖。
伊莲娜愣住。
那只手太小了。
手指软软的，抓得也不紧。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抓，却让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婴儿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像是终于安心。
伊莲娜低头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雷蒙德没有出声。
他很聪明地保持沉默。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任何话都可能破坏局面。
书房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你在吵架？父亲在哪呢？”
两岁半的艾莉娅穿着浅色睡裙，怀里还抱着一只布兔子。
她显然是听见父亲回来了，偷偷从卧室跑出来的。
女仆跟在后面，一脸无奈。
“夫人，小姐说一定要见男爵大人……”
伊莲娜刚想让女仆把艾莉娅带回去，艾莉娅已经看见了她怀里的婴儿。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松开门，迈着短短的腿跑进来。
“爸爸！”
雷蒙德蹲下身，把她扶住。
“哎哟喂！小心一点，我的甜心。”
艾莉娅却顾不上父亲。
她踮起脚，努力往伊莲娜怀里看。
“母亲，他是谁呀？”
伊莲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满眼好奇的女儿。
她一时没有回答。
艾莉娅歪了歪头。
然后，她用非常认真、非常期待的语气问：
“母亲，难道说！他是我的弟弟吗？”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雷蒙德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本想立刻否认。
她应该说，不是。
他们不能轻易给这个孩子身份，更不能让艾莉娅误会。
可是艾莉娅仰着脸看她。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期待。
她怀里的婴儿还抓着她的袖子。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个满眼欢喜，一个安静依赖。
伊莲娜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能确定。”
艾莉娅眨了眨眼。
“那以后就可以确定了吗？”
雷蒙德差点没忍住笑。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
雷蒙德立刻恢复严肃。
艾莉娅又往前凑了凑，小声问：
“我可以摸摸他吗？”
伊莲娜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
“要轻一点。”
艾莉娅小心翼翼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婴儿软软的脸。
婴儿没有哭。
反而慢慢转过头，看向她。
艾莉娅开心得整张小脸都亮了。
“母亲，他在看我哎！”
“嗯。”
“他是不是喜欢我啊？”
伊莲娜还没回答，婴儿忽然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抓住了艾莉娅的手指。
艾莉娅愣住。
下一刻，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宝物，连呼吸都放轻了。
“母亲……”
她小声说：
“他抓住我了！他抓住我了啊啊啊！”
伊莲娜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原本坚硬的地方，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雷蒙德站在旁边，终于低声开口：
“伊莲娜……”
伊莲娜没有看他。
“你给我闭嘴。”
雷蒙德立刻闭嘴。
艾莉娅抬头问：
“母亲，他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还没有名字。”
“那我可以给他起名字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我们不能随便给人家胡乱取名。”
伊莲娜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却依然抓着她的袖子和艾莉娅的手指。
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世界给他的第一点温暖，便怎么也不肯放开。
伊莲娜沉默许久，终于轻声道：
“唉·~先让他留下来吧。”
雷蒙德抬起头。
伊莲娜看着他，语气重新变得理智。
“但是！这只是暂时的事情，记得明天请神官来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诅咒，同时派人继续追查他的来历，如果有人找他的话，就把他还回去，但要记住一定要查清对方的身份再还。”
雷蒙德顿了顿。
“好。”
艾莉娅完全没听懂父母之间的话。
她只是仰着脸，小声问：
“那他今晚可以睡在我们家吗？”
伊莲娜低头看着女儿。
又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窗外，雨后的夜风轻轻吹过城堡外墙。
一道金光划过。
伊莲娜没有看见。
雷蒙德也没有看见。
只有艾莉娅忽然眨了眨眼，她刚刚好像看到了什么漂亮的东西。
但她太小了。
很快就把那点疑惑忘在脑后。
伊莲娜抱紧怀里的孩子，终于轻轻点头。
“可以。”
艾莉娅立刻笑了起来。
“那他明天也可以睡在我们家吗？”
伊莲娜：“……”
雷蒙德轻咳一声。
伊莲娜看向他。
雷蒙德立刻望向窗外，仿佛外面的夜色突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伊莲娜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
孩子睡得很安稳。
“明天的事……等到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