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封齐妃为皇贵妃的旨意,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颁下的。
圣旨由李长亲自前往景仁宫宣读,礼数极为周全。明黄的卷轴展开,李长那特有的、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一字一句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妃李氏,早侍宫闱,恪勤内职,诞育皇嗣,功在椒房。虽芳年早逝,而淑德可风。朕追念旧劳,悯其子幼,特沛殊恩,追封为皇贵妃,谥曰‘齐敏’。所有应行典礼,着该衙门照皇贵妃例敬谨办理。于戏!珩璜有则,着懿范于深宫;纶綍加恩,贲鸿章于幽壤。灵其不昧,尚克钦承。钦此。”
“齐敏”二字,定得巧妙。齐,是其旧封号,沿用以示不忘根本;敏,敏捷,聪敏,算是对她一生某种特质的盖棺定论,也暗合了“敏而好学”的期许,隐约将这份哀荣与三阿哥弘时的未来挂了钩。追封皇贵妃,更是天大的体面,仅次于皇后。对于一个因“急病”薨逝、且生前并不得盛宠的妃子而言,这身后哀荣,堪称隆重至极。
圣旨宣毕,景仁宫正殿内,皇后宜修领着众宫人跪地谢恩,仪态端方,无懈可击。她微微垂首,眼底一片沉静的幽深。这道旨意,是她“感念”的结果,是她“慈母心肠”的体现,是皇上“宽厚”的证明。一切,都恰到好处,合乎礼法,顺应“情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六宫。各处的反应微妙而各异。永寿宫依旧闭门谢客,死水无波,仿佛与世隔绝。端妃在延庆殿捻着佛珠,听闻后只是淡淡叹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便再无他话。敬妃在咸福宫与前来闲坐的欣贵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只说“皇后娘娘仁厚,皇上圣明”。年轻的嫔妃们则多是在惊讶之余,将目光投向了阿哥所方向——三阿哥的地位,似乎因此又隐约不同了。
前朝亦有些许涟漪。几个向来以“维护礼法、规矩”自居的老臣,在早朝上含糊其辞地提了一句“妃嫔追封,关乎典制”,被玄凌一句“朕之家事,亦是国事。追念生育之功,敦睦人伦,有何不可?”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之意。众臣窥伺上意,见皇上心意已决,且此举看似抬举已故齐妃,实为安抚皇长子,稳固国本之意隐约其间,便也都噤了声,甚至有几名机敏的,已开始琢磨如何借此向三阿哥示好。
旨意传到阿哥所时,弘时正在书房里对着《礼记》出神。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格,在他面前的宣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极了他此刻纷乱难言的心绪。皇额娘昨日那番“慈爱”的叮嘱,那匹即将送来的靛青缂丝,还有那盅温补的炖品,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知道那是“恩典”,是“关怀”,可这恩典与关怀,为何总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喘不过气的束缚?
直到贴身太监王安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因为激动和惶恐,说话都带了颤音:“爷!三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皇上……皇上下了恩旨,追封齐妃娘娘为皇贵妃了!谥号‘齐敏皇贵妃’!李公公……李公公带着旨意和赏赐,已经往这边来了!”
弘时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紫毫笔“啪”地一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浓黑的墨迹,迅速湮没了方才写下的端正字迹。他脸上血色倏地褪尽,又猛地涌上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王安后面又说了什么。
皇贵妃……齐敏皇贵妃……
额娘……额娘被追封为皇贵妃了?
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冲击过后,是一种尖锐的、混杂着狂喜、酸楚、难以置信以及更深重茫然的情感,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狂喜的是,他那出身不高、性子直愣、在后宫并不得脸、最后甚至“急病”匆匆离世的额娘,竟然在身后获得了如此极致的哀荣!皇贵妃,位同副后,享食邑,予谥号,祭葬仪轨皆按最高规格。这是她生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尊荣!酸楚的是,这尊荣来得太迟,额娘早已化为一抔黄土,躺在冰冷的妃陵中,再也感受不到这“浩荡皇恩”。茫然的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皇阿玛为何突然想起追封额娘?是因为自己昨日去请安,皇额娘那番“感怀”的话语吗?
是了,皇额娘……昨日皇额娘确实提起了额娘,言辞恳切,目含悲悯。是皇额娘为自己求的恩典?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热,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感激与愧疚的热流冲上眼眶。皇额娘……待自己,终究是好的。自己方才竟还觉得那关怀是束缚,真是不该!
“三爷!三爷!快,快准备接旨啊!”王安见他呆愣,急得几乎要上手拉他。
弘时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却不小心带倒了身下的紫檀木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也顾不得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呼吸,整理身上略显皱巴巴的常服,在王安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地迎出书房。
李长已带着一众捧着赏赐的太监宫女,肃立在阿哥所正殿前的庭院中。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那些覆盖着黄绫的托盘,里面想必是金银绸缎、香烛祭品等一应赏赉。李长脸上是惯常的、恭敬而疏离的笑容,见弘时出来,略一躬身:“三阿哥,接旨吧。”
弘时撩袍跪下,身后的太监宫女也跟着乌压压跪了一地。他垂着头,看着眼前青砖的缝隙,耳朵里听着李长用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再次宣读圣旨。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他的耳朵,“早侍宫闱”、“诞育皇嗣”、“悯其子幼”、“特沛殊恩”、“追封皇贵妃”、“谥曰齐敏”……这些文绉绉的词句,此刻在他听来,不啻惊雷,又仿佛甘霖,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额娘……她这一生,似乎总与“得体”、“贤淑”无缘,她有些蠢,有些直,有些斤斤计较,有时甚至惹人发笑,惹皇阿玛厌烦。可她对“齐敏”这个谥号,可还满意?她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如今被追封为尊贵的皇贵妃,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已长成翩翩少年,备受“皇额娘”照拂,甚至隐隐有了“长子”的体面,是会欣慰,还是会觉得陌生?
“……灵其不昧,尚克钦承。钦此。”
李长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庭树叶子的沙沙声。
“儿臣……儿臣谢皇阿玛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弘时猛地叩下头去,额头重重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声音哽咽,带着明显的颤抖,是激动,是感恩,也是无法言说的巨大悲伤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砖地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
李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上前一步,亲自将弘时搀扶起来:“三阿哥,快请起。皇上隆恩,追念生母,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齐敏皇贵妃娘娘的福泽庇佑。您该高兴才是。”
弘时被搀扶起来,脸上泪痕犹在,神情却有些恍惚。高兴?他应该是高兴的。额娘得了哀荣,他脸上有光,前途似乎也更明朗了些。可为什么心里头,除了那汹涌的感激,除了那迟来的为额娘挣得荣耀的些微欣慰,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虚浮,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寒意?
“李公公,”弘时哑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皇阿玛……皇阿玛还有何吩咐?”
李长笑容不变,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赏赐:“皇上口谕,三阿哥纯孝,感念生母,特加赏文房四宝一套,御制新书二十部,望你勤勉向学,不负皇恩,亦不负齐敏皇贵妃在天之灵。另外,祭祀一应之物,内务府会即刻着手办理,三阿哥可随时前往祭奠,以全孝思。”
赏赐是给弘时的,是鼓励,也是期许。祭祀是给齐妃的,是哀荣,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孝道”。皇阿玛……想得周全。弘时再次谢恩,心中那点茫然与寒意,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皇恩”和“期许”压下去些许。
接了旨,领了赏,送走了李长一行人,阿哥所似乎又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安静已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太监宫女们走路做事都更加轻手轻脚,看向弘时的目光里,敬畏之外,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与隐约的兴奋——三阿哥的生母是皇贵妃了!这意义,非同小可。
弘时独自站在略显空旷的正殿里,看着那些覆盖着黄绫的赏赐,觉得有些刺眼。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王安在殿外小心候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弘时缓缓走到那套御赐的文房四宝前,伸手,指尖掠过冰凉的玉质笔杆,上好的徽墨,澄泥砚台……都是极好的东西,比他平日里用的还要好上许多。皇阿玛是希望他更加勤勉,更加“不负皇恩”。
他又走到那几托盘祭祀用品前,香烛、纸马、金箔银锭、各色时鲜供品……堆叠得满满当当,彰显着天家的气派与哀荣。额娘活着的时候,似乎从未一次性得到过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
他想起额娘的脸。不是记忆中最后那段时日苍白惊惶的脸,而是更早以前,他还很小的时候,额娘带着他去御花园,指着开得热闹的花,声音尖亮地笑:“弘时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像不像额娘新得的缎子?”那时候,额娘的笑容是明艳的,带着点笨拙的炫耀和满足。她总想给他最好的,用她有限的、并不高明的方式。她会偷偷省下自己的份例,给他做并不十分精致的点心;会在他被师傅责罚后,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儿不哭,额娘给你想办法”;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其他嫔妃争执,惹来皇阿玛的厌烦和六宫的窃笑……
“额娘……”弘时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如果额娘还在,看到这些,会是怎样的表情?是会高兴得不知所措,还是会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要感恩,要争气?
皇额娘昨日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弘时是皇三子,身份贵重,他的生母,总不能一直只是个妃位……全了弘时一片孝心,让那孩子心里头,也好过些……”
是了,是皇额娘。是皇额娘体恤他,怜悯额娘,在皇阿玛面前求了这份恩典。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他方才竟还有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真是不孝,不敬,不知好歹!
巨大的感激与愧疚瞬间淹没了他。他必须去谢恩,立刻,马上!不仅要谢皇阿玛天恩浩荡,更要叩谢皇额娘慈悲为怀,成全他这片思母之心!
“王安!更衣!去景仁宫!”弘时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景仁宫一如既往地宁静祥和。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安宁的气息。宜修午歇刚起,正由绘春伺候着梳头,听闻三阿哥在外求见,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对着镜中自己雍容的影像微微一笑,那笑意温和,却未及眼底。
“让他进来吧。”她声音平淡,示意绘春将最后一支凤钗插入发间。
弘时几乎是疾步进来的,步履甚至有些踉跄。他一进内殿,便“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这一次,比接旨时跪得更重,更响。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千岁!”他声音高昂,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话未说完,已是“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额角顷刻间便红了一片。
宜修从妆台前缓缓转过身,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展开,化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怜惜:“弘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仔细磕伤了。”她示意剪秋去扶。
剪秋刚要上前,弘时却避开了,他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仰望着宜修,那目光里充满了孺慕、感激、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皇额娘!儿臣……儿臣是来谢恩的!谢皇额娘天恩!谢皇额娘垂怜!成全儿臣……成全额娘……”他说到后面,已是语无伦次,只是重复着“谢恩”和“成全”,泪水终于滚滚而下。
宜修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慈母”的无奈与心疼。她亲自站起身,走到弘时面前,微微俯身,伸出手虚扶了一下:“痴孩子,快起来。你额娘得了哀荣,是你皇阿玛念旧情,施恩德,也是你额娘自己积下的福分。与本宫有何相干?本宫不过是看着你一片孝心,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罢了。真正做主的是你皇阿玛,要谢,你也该好生谢你皇阿玛隆恩才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揽功”的嫌疑,将一切归于皇帝圣明,又点明了自己“提了一句”的关键作用,更强调了弘时的“孝心”是这一切的起因。听着是谦逊,实则是将功劳与恩情,牢牢系在了弘时对她的感激之上。
弘时却用力摇头,眼泪甩落在地砖上:“不!儿臣知道!儿臣心里都明白!若无皇额娘慈心垂怜,在皇阿玛面前为额娘说话,额娘……额娘身后岂能有如此殊荣?皇额娘待儿臣恩重如山,待额娘……也是仁至义尽!儿臣……儿臣不知该如何报答……”他说着,又要磕头。
这一次,宜修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再磕下去。她的手掌温暖,力道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好了,弘时。”她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也心领了。只是你要记住,你额娘得了追封,是喜事,也是你的责任。从今往后,你更需谨言慎行,勤勉刻苦,方不负你皇阿玛的期许,不负你额娘在天之灵,亦不负……本宫对你的一片期望。”
她看着弘时泪眼模糊的脸,目光深邃,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如今是皇长子,生母又是追封的皇贵妃,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你要更加稳重,更加上进,为你皇阿玛分忧,为弟弟们做表率。这才是真正的孝顺,真正的报答,明白吗?”
弘时用力点头,哽咽道:“儿臣明白!儿臣一定谨记皇额娘教诲,克己复礼,勤学不辍,绝不敢有负皇阿玛、皇额娘厚恩!”
“嗯,明白就好。”宜修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松开了手,重新坐回榻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你额娘祭奠之事,内务府会妥善办理。你若有心,这两日便可去祭拜一番,告慰你额娘在天之灵。只是……”她话锋微转,带着些许叮嘱,“祭拜重在诚心,不在虚礼。莫要太过哀恸,伤了身子,反倒让你额娘不安。你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用心进益。”
“是,儿臣谨遵皇额娘吩咐。”弘时恭声应道,此刻在他心中,皇额娘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都是为他筹谋打算。
“好了,擦擦脸,回去歇着吧。今儿个情绪起伏大,莫要再熬夜看书了。”宜修摆了摆手,语气慈和。
弘时又郑重地磕了个头,这才在剪秋的虚扶下起身,再次行礼后,退了出去。走出景仁宫正殿,秋日下午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紧绷的皮肤和微红的眼眶。心头那沉甸甸的感激与刚刚被赋予的、更沉重的“责任”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茫然,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使命感。
皇额娘说得对,他是皇长子,生母是皇贵妃,他必须更加努力,更加出色,才能不辜负这一切。额娘在天上看着呢,皇阿玛和皇额娘也在看着他。他一定要争气,一定要……
他挺直了背脊,向着阿哥所的方向走去。步伐,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沉稳与力道。
殿内,宜修看着弘时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脸上那温和的、带着怜惜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敛去。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剪秋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弘时方才跪过的地方,仿佛不经意般低声道:“三阿哥对娘娘,真是感激涕零。”
宜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茶盏中沉浮的叶片,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极轻,落在寂静的殿内,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沉默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