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踏进景仁宫时,天色已将暮未暮。
四月底的黄昏,日头落得迟,天边还滞着一大片绯紫的云,将琉璃瓦上的残阳熔成一汪汪流动的琥珀色。甬道两旁的西府海棠早已谢尽了,只余浓翠的叶子在晚风里微微翻动。风拂过来,不冷不热,带着一股将尽的春意。
弘时步子迈得稳,腰背挺得直,是自幼教导出来的无可挑剔的仪态。只是眉宇间那份超乎年龄的谨小慎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总有些过于沉郁。十六岁的少年,活像一棵种在深荫里的树,明明该抽枝散叶了,枝叶却蔫蔫地耷着,透不出多少生气。
剪秋已在廊下候着,远远望见他,脸上便堆起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迎上前来:“三阿哥来了。皇上和娘娘正在里头说话呢。请您稍候,容奴婢通传一声。”
弘时停了步,点点头,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刻意压着稳重:“有劳剪秋姑姑。”
他垂手立于廊柱之侧,目光落在阶前一片被斜阳照得发亮的地砖上。殿内的语声隔着一道湘帘,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是皇阿玛在说话。弘时微微侧耳,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他听惯了皇阿玛在养心殿书房里的声音——沉冷、俭省,像压在纸面上的朱批,一个字都不肯多给。然而此刻,隔帘传来的那个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他几乎陌生的松懈,像一把绷紧的弓,在日落时分被人从弦上卸了下来。另一个柔和的女声间或响起,轻柔得像指尖掠过水面,三言两语,便把那偶尔扬起的烦躁声线抚平下去。
弘时垂着眼,心口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从小在景仁宫长大,早该习惯了。多少次他站在这里,隔着帘子听见父皇在皇额娘面前从一片乌云化成一池静水。他知道这是天家的福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有本事教君上如沐春风。可每一次他听见,还是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暖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却一滴也不会落到他身上。
他依赖这份暖意,像依赖空气。他也本能地知道,这份暖意的边界与代价。
“三阿哥,皇上和娘娘请您进去呢。”
弘时敛起心思,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已经掌起灯来。烛火通明,一室薰得暖融融的。他不敢抬头四顾,只依着规矩快步上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下去:“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额娘请安。愿皇阿玛万岁金安,皇额娘千岁祥乐。”
“起来罢。”
弘时谢恩起身,垂着眼站定。余光里只见玄凌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懒散,不若前朝时那般端肃。宜修侧身坐在炕沿下首的绣墩上,正将一碟剥好的枇杷轻轻推到玄凌手边。动作那样自然,不像伺候,更像随手做惯了的事。烛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将那张端丽的面孔映得格外柔和,像是被岁月与恩宠一并打磨过的温润。
弘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眼前这幅画面,是这深宫里最温暖、也是最严密的一道景致,谁站进去都显得多余。
“这个时辰过来,书可都温习完了?”玄凌问。声音比方才隔着帘子听到的沉了些,却不似书房独对时那般冷。
弘时忙躬身:“回皇阿玛,今日的功课都已做完,徐师傅布置的《尚书》篇章也温习了两遍,特来向皇阿玛、皇额娘请安。”
他答得一丝不苟,像背熟了的功课。这些话说得太顺了,顺到他忽然有些恍惚,皇阿玛问他功课,他答功课;皇阿玛不问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
玄凌的目光在他清瘦的脸上停了一瞬。这孩子,规矩立得周正,性情也敦厚,只是太过板实,像被这宫里的规矩和他皇额娘那双无微不至的手给框住了,活生生框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少年人。玄凌原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子嗣于他,固然要紧,可此刻,眼前有更令他心神安宁的存在。他只随口道:“嗯,知道用功是好事。朕怎么瞧着你近来清减了些,读书归读书,底子也别熬空了。”
宜修正捻起一颗枇杷打算剥,闻言把果子放下,抬眸细细端详了弘时片刻,方温声道:“皇上疼他,才看得这般仔细。徐师傅向来严苛,弘时又是实诚的孩子,课业上从来不用人催,都是自己给自己加压。”她转向弘时,声音放得更软,“你皇阿玛说得是,读书要紧,身子更要紧。暮春时节最是乏人,晚间读书不可过了戌时三刻。炭火饮食,都要格外精心才是。你若有什么不自在,皇额娘心里怎么过得去?”
每一句都妥帖周全,没有一句不是关怀。弘时却觉得那关怀像一床厚厚的锦被压在身上,暖得几乎要将人捂化了,却又重得叫人喘不上气。他低下头:“儿臣记下了,定当保重身子,不负皇阿玛、皇额娘的期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期许”是一副看不见的笼头,从他记事起便套在脖子上。皇额娘盼他出挑,盼他争气,盼他有朝一日顶天立地。他一日不敢懈怠,可是走着走着,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是自己选的,还是被人铺好之后,推着他走上来的。
玄凌似乎没察觉他这些心思,或者察觉了也无意深究。他放下茶盏,忽然道:“你身边那个伴读小乐子,服侍得可还尽心?若觉不合用,叫你皇额娘再给你挑一个。”
弘时忙道:“小乐子虽不机灵,胜在稳妥,儿臣用着还顺手。”
宜修也道:“弘时宅心仁厚,最会体恤下人,他身边的人,都是使老了的。皇上不必担心这个。”说着又朝弘时细细看了两眼,忽然轻“咦”一声,“你今日这衣裳,袖口是不是短了些?内务府那起子奴才,惯会看人下菜碟。莫不是见你性子好,便随意糊弄了?”她转向剪秋,语气不带半分迟疑,“去,把本宫前儿得的那匹靛青缂丝料子拿来,给三阿哥量量身量,赶在入夏前做两套新的。素日里那些不经心的奴才,也该敲打敲打了。”
剪秋应声去了。弘时心头却是一紧。那匹靛青缂丝,他前几日偶然听皇额娘提起过,说是预备留到入冬做袄子面用的。他当时并未上心。此刻为着一句“袖口短了”便拿来赏他,倒像是……他不敢深想,只低声道:“谢皇额娘恩典。是儿臣近来长得快了些,不关内务府的事。”
“傻孩子,”宜修笑了,那笑意一路深到眼底,弯弯的,几乎要探到他心里去,“在皇额娘跟前,还讲这些外道话做什么?你是皇长子,用度份例原就该是最好的,这是天经地义。”
她说着,眼风似有若无地掠了玄凌一眼。玄凌没有接话,只“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殿内静了一瞬。暖融融的烛光里,弘时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闷又沉,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捂着。他站在皇额娘那满满的、妥帖的、密不透风的关怀中央,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另一张脸。
一个穿淡青衫子的女子,坐在书芳斋的琴案后面,低着头,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在皇阿玛面前连抬眼也不敢。她把自己收得那样紧,像一株想藏在深谷里的草。可她明明有一双会弹《高山流水》的手。她那双手弹出的曲子,是能让人听见高山和流水的。
他呢?他被推在这堂皇的殿上,站在所有人目光的正中央,无处可藏。
他们之间分明隔着一道天堑。可他偏偏觉得,他是懂她的。就像此刻,他被皇额娘那句句妥帖的关怀包裹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他忽然真正明白了她那句话——“陪着的人若不是懂自己的人,也是白陪着。”
皇额娘陪了他十六年,没有一天问过他:你快不快活。
窗外远远传来更鼓声,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沉闷。宜修抬眸望一眼天色,不紧不慢道:“时候不早了。弘时明日还要早起进学,不如先让他回阿哥所安置吧。”
玄凌挥了挥手:“跪安吧。”
弘时如蒙大赦。他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儿臣告退。皇阿玛、皇额娘早些安置。”他退出正殿,直到晚风扑在脸上,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里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汗湿了。
剪秋追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光泽内敛的靛青缂丝料子,笑道:“三阿哥留步。这是娘娘吩咐给您做衣裳的料子,明日便遣人送去阿哥所。娘娘还说了,这几日天干,特意叫小厨房炖了山药枸杞乳鸽汤,已经送到阿哥所去了,您回去趁热用了,好安眠。”
“……多谢姑姑,替我谢皇额娘恩典。”
他接过料子递给身后的宫人,自己提了一盏灯笼,转身走入夜色里。灯光昏黄,只照亮脚下三五步路,再往前便是宫墙、树影、化不开的沉沉夜色。他一步一步走着,不疾不徐,像从小被教导的那样——不走快,不走慢,不出错。
他走在那巴掌大的一圈光晕里,心里忽然漫上来一个念头,凉凉的,像月光落在井底:
这一路走了十六年,竟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你自己想走哪条路?”
殿内,玄凌放下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他望着弘时离去的方向,良久,才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这孩子,规矩倒是越来越进益了。”
宜修正将碟中的枇杷核一枚枚收进小钵里,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温声道:“弘时敦厚,知道上进。皇上将这孩子交到臣妾手里,臣妾便不敢有一日懈怠。只盼他走得稳些、走得正些,不出差错,便对得起皇上的信重了。”
她说着,也朝那道已经合拢的殿门望了一眼。烛光在她面颊上跳动,将那张温静慈和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大清神情。
玄凌没有再说话,只重新闭上眼睛,靠回迎枕上。沉水香的气息在殿内缓缓弥散,将一切棱角都裹得圆润起来。宜修也不再开口,只静静坐在那里,伸手拨了一下灯芯。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风吹着窗纸,细碎作响,像有什么话,将说未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