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被晨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满地。端妃和敬妃并肩站在廊下候旨,一个穿着石青色大服,一个穿着藕合色对襟——两位妃嫔都穿了正式礼服,倒像是约好了似的。养心殿当值的李全从殿内出来,打了个千儿:“端妃娘娘,敬妃娘娘,皇上请两位进去。”
端妃点了点头,扶着宫女的手跨过门槛。敬妃落后半步,垂着眼,脸上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她们二人今日来之前并未通过气——但端妃递牌子的半个时辰后,敬妃的牌子也到了。玄凌坐在案后,看着两个妃子一前一后进殿行礼,目光里没有多少波澜,只抬手让了让:“坐吧。什么事?”
端妃却不行礼也不落座,开口便直入主题:“臣妾与敬妃妹妹,是为碎玉轩的事来的。”
玄凌提朱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碎玉轩?朕记得,那里关着的是甄贵人。”
“皇上记得,就好。”端妃的声音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却不卑不亢,“今日来,臣妾是替皇嗣讨一个体面。龙凤周岁,是宫里的大喜事。可这两个孩子的生母,至今还关在碎玉轩——”她说着,停了一下,“臣妾不敢替甄贵人翻案。她害了馨妃的龙胎,是卫太医验过的,是皇上亲口定的铁案。臣妾今日不是来喊冤的。”
玄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来做什么?”
“臣妾来,是想请皇上想一想弘曕和灵犀。”端妃不闪不避,声音反而放低了,像是一字一句都斟酌过了,“那两个孩子满周岁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学说话、学走路。等他们开口问‘额娘是谁’的时候——祺妃妹妹要怎么答?若说莞贵人是罪妇,那皇嗣的母妃是罪妇,这话传出去,于皇嗣、于皇家,都不是好名声。若说莞贵人已经没了,那又是欺君。若瞒着不说,等孩子们大了,从旁人嘴里听到自己生母的来历,又是什么滋味?皇上,臣妾今日求的,不是宽恕甄氏,是给两个孩子留一条干净的路。”
玄凌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否认。他搁下笔,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端妃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想得远。”
敬妃这时候上前半步,行了一礼:“臣妾斗胆,也说一句。”她声音不高,但她素来会说话,每句话都像在人心尖上轻轻扫过,“臣妾抚育胧月,比谁都知道‘生母’二字在孩子心里有多重。胧月虽然养在臣妾身边,可她心里始终知道自己有个亲额娘——臣妾从没想过瞒她,也瞒不住。弘曕和灵犀如今还小,可他们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到时候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母被关在宫里,连一面都不得见,他们不会去问莞贵人犯了什么罪,只会觉得皇上心狠。臣妾说句大不敬的话——抚养皇嗣的祺妃妹妹,到时候也落不着好。”
敬妃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玄凌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案上那方端砚上,泛着幽幽的乌光。他忽然开口,语气却淡淡的:“她安分么?”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殿里人却都听懂了。李全忙躬身禀道:“回皇上,碎玉轩那边的人来报,莞贵人每日晨起便抄经,午间歇息片刻,傍晚再抄一个时辰,抄的是《往生咒》和《地藏经》。从腊月到今天,从未间断。”
玄凌“嗯”了一声,又沉默片刻,终于道:“朕知道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传旨——碎玉轩甄贵人,准其每日巳时后,往永寿宫看视皇嗣一个时辰。出入由永寿宫宫人随行照看,不得越过永寿宫一步。”
端妃和敬妃齐齐下拜:“皇上圣明。”
玄凌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朕不是为她。朕是为了两个皇嗣。”
走出养心殿,晨风拂面,敬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与端妃并肩走了十几步,才低声开口:“端姐姐,你这步棋,走得真险。”
端妃袖着手,面上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险也得走。莞贵人若再关下去,那两个孩子就是无根的浮萍——祺妃是靠不住的。她今儿能拿孩子讨封,明儿就能拿孩子结党。皇嗣交在她手里,迟早要出事。如今放甄氏出来,好歹有个人能制衡。”
敬妃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消息传到碎玉轩,已是那日巳时。李全亲自来传旨,甄嬛跪在佛龛前听完,叩首谢恩。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撑着福子的手站起来时,腿有些发麻——她跪得太久了。
福子替她更衣,她换了一袭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对镜理了理鬓发。铜镜里映出的脸比禁足前瘦了一大圈,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泛着青痕,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伸手抚了一下脸颊,指尖冰凉,停了一瞬,便放下了。
“走吧。”她说。
从碎玉轩到永寿宫的路,她走过无数遍,却是头一回觉得这样漫长。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宫道的青砖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福子小心地扶着她,一路一句话也没说。
永寿宫正殿,祺妃一早便得了消息。石嬷嬷进来禀报时,她正坐在妆台前,由翠儿替她簪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她听完,手上一顿,冷笑了一声:“她还真敢来?一个害了龙胎的罪妇,如今倒摆起架子了。”
翠儿不敢接话,只低头替她理着鬓边的珠花。祺妃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声音不高不低:“让她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见了两个孩子,能演出什么样的好戏。”
甄嬛被引进永寿宫正殿时,祺妃正端坐在正中的椅子里,手里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人看座,只是上下打量了甄嬛一眼,慢悠悠开口:“莞贵人,好久不见了。本宫该叫你一声什么呢?‘贵人’?还是‘罪妇’?”
甄嬛站在殿中,脸色平静。她没有接祺妃的话,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祺妃身后乳母怀里那两个孩子身上。
弘曕和灵犀,两个养得白胖的娃娃,穿着簇新的红缎小袄,粉雕玉琢一般。灵犀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咿咿呀呀地玩着;弘曕安安静静地靠在乳母肩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甄嬛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停了很久。
祺妃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放下茶盏,声音带了几分尖利:“看够了吗?看够了就下去吧。两个孩子认生,见了生人是要哭的。”
甄嬛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弘曕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她自己。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慢慢松开。沉默了很久,她低声道:“弘曕、灵犀……名字很好听。”顿了顿,补了一句,“劳烦娘娘费心了。”
祺妃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甄嬛却已经转过身,向殿外走去。她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殿内的金砖上,细长而单薄。
福子眼眶通红,连忙跟了上去。
从永寿宫出来,甄嬛没有哭。她只是一步一步走回碎玉轩,走进那间终日弥漫着檀香的偏殿,在佛龛前跪下来,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
她没有抄经。那卷摊开在案上的《地藏经》纹丝未动,她跪在佛前,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殿中的一尊石像。过了很久,她的肩膀终于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没有发出声音,但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睫间渗了出来,落在青砖上,洇成一枚深色的湿痕。
而与此同时,永寿宫正殿里,祺妃摔了手里的茶盏。
“她凭什么?”祺妃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她来看孩子,那副样子做给谁看?好像本宫苛待了她似的!她配吗?她一个害了龙胎的罪妇,配站在本宫面前装这副慈母心肠?”
翠儿跪在地上捡碎瓷,大气也不敢出。祺妃却越想越气,猛地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手一挥,将案上一只青瓷花瓶扫到地上——又是“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本宫养了那两个孩子一年!一年!吃穿用度、乳母嬷嬷、磕了碰了,哪一样不是本宫在操心?皇上倒好,赏了本宫什么?连个话都没有!安鹂容堵本宫的嘴,让她去堵!本宫认了!可皇上——他放那个女人出来,是什么意思?是嫌本宫养得不好,还是要把孩子还给她?”
石嬷嬷劝道:“娘娘息怒,奴才是想着,皇上许是念在皇嗣的份上,才让贵人看一眼……”
“看一眼?”祺妃猛地回头,目光带着怨毒,“她看了这一眼,往后就不是看了一眼了。她今儿看一晌,明儿看一晌,看顺了眼,就要抱回去养了!到时候本宫算什么?本宫这一年算什么?她甄嬛生了下两个孩子,就把自己当功臣了?她害的龙胎就不是命了?”
她越说越气,眼圈泛红,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在鬓边乱颤,像是一簇随时要烧起来的火。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祺妃姐姐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老远就听到动静。”
祺妃一僵,转身看去,只见安鹂容扶着宝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杏红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正是玄凌前几日新赏的——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
安鹂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碎瓷,又扫过祺妃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却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姐姐这是……在生妹妹的气?还是……在生莞贵人的气?”
祺妃冷冷看着她:“贵妃今日怎么有空到我永寿宫来?”
“姐姐说笑了,妹妹担不起‘贵妃’二字。”安鹂容笑着摆手,笑容却凉凉的,“不过是听闻莞贵人出来了,这心里头也替她高兴罢了。到底是两个皇嗣的生母,关久了总是不好看。如今出来了,好歹能给祺妃姐姐搭把手——姐姐也轻省些,不是么?”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祺妃的脸,又补了一句:“何况,莞贵人如今还只是个贵人,又没有恢复封号,见了姐姐,还得行礼呢。姐姐有什么可气的?”
祺妃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心头一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安鹂容那张带着温婉笑意的脸,只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一把软刀子,捅得人生疼。她攥紧了帕子,指甲嵌进掌心里,勉强扯出一个笑:“妹妹倒是想得开。”
安鹂容叹了口气:“想不开又能如何?这深宫里头,什么事不都得看皇上的脸色行事?皇上让莞贵人出来,自有皇上的道理。姐姐若是气坏了身子,倒不值当。”她说着,便扶着宝娟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对了,姐姐可要当心——莞贵人到底是两个孩子的亲娘。这骨肉之间的事,旁人是插不进手的。姐姐,好生掂量着吧。”
她说完,便袅袅去了,留下祺妃站在满地碎瓷之间,脸色青白交错,胸口起伏不定。
石嬷嬷官话上前:“娘娘,您别听她挑唆——”
“出去。”祺妃的声音低哑,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静。
石嬷嬷一凛,不敢再多言,连忙拉着翠儿退了出去。
殿里只余税祺妃一人。她站在那一片狼藉之中,良久,慢慢转过身,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她忽然觉得,那花红得刺眼,像是要在她心口烧出一个洞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轻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甄嬛,你既然出来了……就别怪本宫,不给你留活路。”
窗外的海棠花在风里轻轻颤了颤,像是听见了这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