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八月，暑气渐渐褪下去。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秋阳，偶有燥热的热风卷过檐角。军机处值房的炭盆已然撤去，窗扉尽数敞开，穿堂风携着院中金桂的淡香漫进来，混着墨与茶的气息，在屋中缓缓流转。
今天是军机处的常朝日，四位军机大臣都到齐了。值房内摆着四张书案，案上堆着各省递上来的奏折与塘报。张廷玉坐在东首，手里捏着一份卷宗；马尔赛坐在西首，正在翻看兵部的呈文；蒋廷锡与徐本各居南北，或提笔批注，或垂目静坐。
窗外桂树的枝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军机处值房中向来是这个气氛——能省一个字便省一个字，最大的声音往往只是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窸窣声。
张廷玉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一般，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诸位听说了没有？果郡王在浙江查旧档的事，已经在山东传开了。”
值房内的空气微微滞了一瞬。
马尔赛翻兵部呈文的手没有停，目光依然落在纸面上，声音却平淡地接了过去：“听说了。我也听人说起，安比槐在山东上任不过月余，巡抚衙门往来的信差比往常勤了许多。也不知是办的正经公事，还是另有别的名目。”
“有别的名目也在情理之中。”蒋廷锡放下笔，声音不高，语调平和，字斟句酌，“安比槐出身虽不高，但能从地方一路升到巡抚，总有些过人之处。果郡王如果把他的老底子翻出来，他不着急才怪。”
“什么老底子？”徐本抬起头来，他是在场四人中年纪最轻的，处世也最谨慎。他道：“我怎么听说的却不一样？我听说果郡王此行是奉旨查察地方钱粮与善后事务，顺路到松阳查阅地方志与旧年水利图册，并没有去动安比槐的什么老底子。”
他这话说得很稳，稳稳当当的。一方面陈述自己听说的消息，另一方面退一步留余地，不把话说死。
张廷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应道：“徐中堂说的也是一种说法。不过，我这几日在部里听了几耳朵——通政司那边有人提起，说果郡王在松阳翻检的旧档，正是吏房铨选县丞一门的卷宗。照理说，查地方水利备荒，用不着动吏房的铨选旧档。”
这话一出，值房里的四个人都沉默了一瞬。话说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多问了。果郡王去松阳，查的就是安比槐早年出身的底细。
“风声传了这么些日子，民间和官场上都有人在议论安比槐的出身。”马尔赛合上呈文，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军人式的直截，“有人说是松阳县丞任上贪墨了公帑，有人说是安比槐的履历上头有假。说什么的都有。可偏偏——闹了这些天，连一封正式的折子都没有递到御前来。”
“没有折子是自然的。”蒋廷锡道，“安比槐是馨妃之父，圣眷正隆，刚调任山东巡抚不久。这时候谁来递这一封弹章，不等皇上看，先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何况果郡王还没回来，到底查到了什么，查出了多少，咱们一概不知。这种情形下头，谁敢把脑袋伸出去？”
徐本点了点头，道：“不光是这个。安比槐的出身究竟是真是假，目前全是道听途说。没有一个字落在纸面上。没有凭据，弹章写上去就是诬告。诬告封疆大吏，反坐的罪名可不轻。”
“说的就是这个理。”马尔赛点头，“有人要想上折子弹劾他，至少得手握实据。而实据在谁手里？在果郡王手里。果郡王没回京，所有的风声都只是风声。”
他说着，目光不轻不重地掠过张廷玉，声音里带上一丝别样的意味：“倒是张中堂——我记得朝会那日，您是反对安比槐去山东的。怎么这阵子没见您有所动作？”
张廷玉不为所动，道：“朝会上的事早已定论，下官既然没有再上疏，便是自有分寸。安比槐若真有不法之事，迟早会有人将他参倒。若查无实据，我无端上本，倒显得是公报私仇，反而授人以柄。”
他说得云淡风轻，既没有辩白，也没有表态。马尔赛看了他一会儿，便也没再多言。
四人重新沉默下去。穿堂风徐徐掠过窗棂，窗外日影缓缓移动，照在值房的方砖地上。
同一时刻，内阁朝房也有几名官员在低声交谈。
鄂敏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会典》，看似在翻阅，实则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面前坐着的，是督察院的一位同僚，姓桂，名叫桂时雨，从五品，与鄂敏一样是佥都御史。
桂时雨压低了声音，道：“鄂兄，山东那边的风声，你听说了没有？”
鄂敏抬了抬眼：“什么风声？”
“安比槐啊。”桂时雨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听说果郡王在浙江翻了旧档，安比槐在松阳的底细不干净。早年的县丞出身，履历上怕是有假。还有人说他在四川任上也有贪墨的旧案。现在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我在浙江的同乡都写了信来问，问我——你们京官知不知道这事。”
鄂敏放下手里的书，面上神色不动，心却在往下沉。
安比槐是他举荐的。朝会那日，是他当着满朝文武替安比槐说了那番话，那句“臣斗胆举荐”如今想来格外刺耳。如果安比槐真的出事，他百口莫辩——没有人会相信他不知情，更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有收好处。就算他确实没有拿过安比槐一分银子，御史弹劾安比槐时，也绝不会放过他这个“举主”。
“都是没影的事。”鄂敏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平静，“外头的人闲得没事，最爱编排这些。果郡王去了浙江是奉旨办差，跟安比槐有什么相干？”
桂时雨低声道：“话是这么说。可就怕万一……鄂兄，你我都知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安比槐若真出了事，头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你。”
鄂敏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会典》合上，站起身来。
“我还有事。”他对桂时雨说，“改日再聊。”
桂时雨看着鄂敏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自饮。
鄂敏走出朝房，沿着宫道行了百余步，在一处僻静的墙角站定了。
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太和殿顶，目光晦暗。八月的热风卷着路边草木的气息，吹动他朝服的袍角。他站了许久，才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安比槐……你最好真如你自己说的那样，干干净净的。”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果郡王府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允礼尚未回京，府中上下都由管家齐安打理。齐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跟随老果郡王二十多年，又在允礼身边伺候了十几年，见过无数风浪。可这些天他也有些摸不准自家主子的打算了——王爷派人从浙江送回一封密信，信中没有别的，只让他“密切留意京中动向，尤其是军机处与都察院，看谁上折子弹劾安比槐”。
齐安不太明白这封信的意思。王爷手握证据，却没有亲自上弹章，反而让他盯着别人。他揣摩了一夜，明白过来——王爷是在等。
满朝文武都以为果郡王会一回来就参安比槐一本。但允礼偏偏不动，他要先隔岸观火，看谁会先跳出来，谁与安比槐绑得更深，谁又在暗中试图浑水摸鱼。一页纸就能把人送上断头台，但他想看清的，是整张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齐安将这封信细细收好，另外又亲笔修书一封，送往山东方向的驿站——他给允礼回话，将这几日京中官兵、军机处值房的风向，以及鄂敏在朝房与人交谈的情形，事无巨细一一写明。
景仁宫，皇后宫中。
宜修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信笺是剪秋从宫外接进来的，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山东谣言四起，果郡王已握实据，只是尚未发作。馨妃之父恐难自保。”
宜修看完，将信笺搁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青瓷碟中，她拈起碟子轻轻一晃，灰烬便散作齑粉。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个消息她早就预料到了，从允礼离京那日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安比槐一旦倒台，安陵容便是断了一只臂膀。但安陵容还能不能留，取决于她在此事中如何自处。如果她能果断地割断与父亲的牵连，说明她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如果她愚蠢到试图去保一个必死之人，那这枚棋子也就该弃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剪秋道：“传话给祺妃，让她最近多留意着莞嫔那边——采苹这位官女子是莞嫔举荐的，果郡王又正巧在查安比槐。这两件事看着不相关，但未免巧得太凑了些。让她多留神，别闹出什么动静来。”
剪秋应声退下。
宜修望着窗外八月疏朗的天色，目光沉静如水。片刻后，她轻轻笑了笑，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