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九州清晏。
六月暑气正盛,水阁外荷风送凉,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子沉闷。玄凌斜倚在紫檀御榻上,身上只穿了件石青实地纱常服,领口敞着,显出几分不耐烦的燥热。案上堆着十几本奏折,他翻了两本便懒得再看。大清的政务与他大周时的繁冗截然不同——没有六宫的折子,没有选秀的册子,没有宗室女眷的请安折,全是些河道、税银、边务的枯燥文字。他批了几本,朱批写得潦草,心里头却总有一股子没着没落的东西,像水面上散不开的薄雾。
他在这大清做了这些年的皇帝,始终觉得这龙椅是别人的。大周的江山,他的江山,他记得每一道宫墙的走向,记得每一座殿宇的名字,记得那些跪在丹陛下的人是谁。可这大清的疆域、这大清的臣子、这大清的规矩,他用了这些年去熟悉,依旧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穿着别扭,脱了又不能。
李长弓着身子进来,双手捧一只剔红托盘,上面叠着几份新到的奏折。
“皇上,果郡王递了折子来。”
玄凌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李长将最上面一本取出,轻轻放在御案上。
折面工整,墨迹浓黑,封皮上题着「请旨西行」四字。
玄凌翻开。允礼的字迹端方清隽,行文不疾不徐——大意是入夏以来闲居无事,久闻蜀中风土雄奇、民情淳朴,欲请旨前往四川一行,观览山川、体察民风,数月即归,不敢劳烦地方。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果郡王。允礼。
这个弟弟,自西北军务了结之后便一直安分守己,从不结党,不揽权,不争不抢,在宗室中是个近乎透明的存在。平日里读书、练字、养花弄草,偶尔入宫给太后请个安,从不惹事。
忽然要跑四川?
玄凌的指尖在折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四川。那个地方他没什么印象——大周的记忆里没有蜀地,大清朝的版图里它也只是个偏远省份。允礼去那里做什么?观览风土?一个闲散亲王,平日连京城外的庄子都懒得去,忽然对几千里外的巴山蜀水起了兴致?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但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允礼没有兵权,没有党羽,看不出明确的动机。一个无权的宗室子弟想出京走走,律例上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若驳回,反倒显得帝王多疑。可这份突如其来的远行,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玄凌心底。
玄凌沉默片刻,提起朱砂笔,在折尾批了一个「览」字。
“传旨,果郡王请旨赴川一事,准了。”
李长应了一声“嗻”,躬身退下。
玄凌重新拿起下一本奏折,翻了两页,又搁下了。他起身走到水阁栏杆前,荷香混着暑气扑面而来。他望着远处天然图画的方向,心里头那点关于允礼和四川的疑虑,像水面上的浮沫,很快被更大的浪潮盖了过去。
他每日下朝后便往天然图画去。宜修正坐在窗边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眸望他一眼,极淡地牵了下唇角,旋即又垂下眼去,继续手中的活计。那张与纯元一般无二的脸,在夏日的光影里格外清晰,每一处眉眼都刻着他刻进骨血的思念。他挨着她坐下,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她腕上的皮肤,心里头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一种空茫的焦灼——她若是在这里,他便安心;她若不在,这天下于他而言便只是一张铺着明黄缎子的空壳。
至于碧桐书院那位莞嫔,他连想都懒得想。
果郡王府,书房。
烛火如豆。
允礼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蜀中地图,指尖沿着嘉陵江的走向缓缓移动。他的幕僚周子衡站在对面,神色凝重。
“王爷,安比槐如今已是山东巡抚,旧账在四川,人却在山东。您去四川查他的事,皇后即便察觉,也未必能立刻联想到您身上。但——”
“但风险仍在。”允礼淡淡接道。
周子衡点头:“安比槐是封疆大吏,查他的旧案,等于与皇后正面交锋。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一旦消息走漏——”
“没有一旦。”允礼收拢地图,抬眼看他,“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再去四川的人,选最可靠的,不要走明路。”
周子衡拱手:“属下明白。”
允礼沉默片刻,从抽屉中取出一枚空白信封,铺在案上。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他在想她。
假山后的那场相逢,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她眼底翻涌的悲戚与决断,她最后那句“王爷保重”。他知道她托付他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把自己最深的秘密和最重的赌注,都押在了他身上。这一趟西行,不只是为儿女情长,更是要替她撕开皇后倚仗的外朝臂膀,前路步步皆杀机,他不能让她输。
笔尖落下,墨迹洇开。
嬛儿亲启:
西行一事,已上折请旨,不日可准。蜀中旧档,子衡已派人先行,我随后便到。此事凶险,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挂怀。唯有一言相嘱——无论此行结果如何,你万不可轻举妄动。若我三月内无音信,你当视作无事发生,不可追查,不可露面。
我此生别无他求,唯愿你平安。
允礼 手书
他封好信封,交予周子衡。
“这封信,走密道,送到碧桐书院。不要经任何人手。”
周子衡接过,郑重收起。
允礼重新坐回椅中,望着跳动的烛焰,半晌没有说话。
圆明园,碧桐书院。
甄嬛倚在窗边,手中握着那封密信。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香与一丝微凉。烛火映着她平静的面容,眼底却暗潮汹涌。
信纸上的字迹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我此生别无他求,唯愿你平安。”
她闭上眼,桐花台的画面又一次浮现——他倒在花下,毒酒入喉,气息微弱却温柔至极地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前世的他,今生的他,隔着生死轮回,隔着君臣之别,隔着圆明园层层叠叠的殿宇,却始终在说同一句话。
前世的血海冤仇历历在目,她心底依旧存着蚀骨的情意,可这份牵挂是软肋,她万万不能因为私情乱了全盘谋划。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角,一点点将墨迹吞没。灰烬尽数落在铜盆中,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然后她坐回书案前,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回信。
王爷:
来信已阅。西行之事,千万以自身安危为先。若遇险阻,宁可弃之,不可勉强。你之性命,重于一切。
我在此处,一切如常。你勿挂念。
珍重。
她没有署名。
封好信笺,交给门外等候的小允子,低声吩咐:“走老路送去。”
小允子领命而去。
甄嬛独自坐了片刻,并未歇下。她换了件素色常服,由小允子提着灯笼,往敬妃的住处去。
圆明园的夏夜闷热,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微微出了层薄汗。敬妃的住处离碧桐书院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门前的小太监见是莞嫔,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敬妃正坐在窗下翻看一本经卷,听见说莞嫔来了,放下书起身相迎。胧月已经睡下了,里间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敬妃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才笑着让座,又吩咐宫女上了冰镇的酸梅汤。
“妹妹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事?”敬妃笑着问。
甄嬛在敬妃对面坐下,接过瓷碗抿了一口,笑道:“天热睡不着,想着姐姐这儿安静,便来坐坐。姐姐近来可好?这园子里的暑气比紫禁城还重些。”
“不过是老样子。”敬妃温和地笑了笑,“妹妹倒是气色不错,太后跟前也常去请安吧?”
“自然去的。”甄嬛搁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碗沿,方才闲谈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语气随意得很,“只是近来瞧着三阿哥似乎常在外头走动,年纪也不小了——齐妃娘娘去得早,也没个额娘在跟前照拂着,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倒叫人担心。”
她顿了顿,转回头来看着敬妃,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姐姐是个心细的,若得闲时不妨多留意着些。左右不过是闲着,若真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也好早些禀了皇上,免得闹大了不好看。”
敬妃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是什么人?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话听不出来。甄嬛这番话看似闲聊,实则是在点拨她——去留意三阿哥弘时。
敬妃心里清楚,甄嬛为何信得过她。敬妃性情宽厚,膝下无子,如今胧月归她抚养,这份情分摆在眼前,甄嬛才信得过她的人品。这份信任,才让甄嬛把这桩风口交到她手上。
“妹妹说的是。”敬妃微微一笑,“三阿哥如今年纪不小了,是该有人多上点心。我闲着也是闲着,往后多留意便是。”
甄嬛也笑了。两个人都没再多说,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夏夜闲谈,聊的是天气,是园子里的荷花,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棋局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从敬妃处出来,夜已经深了。甄嬛走在石径上,月光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敬妃是个可信之人,她信她,不只是因为胧月。敬妃无宠,在后宫多年靠谨慎自保,前世弘时与瑛贵人的案子,便是敬妃察觉了蛛丝马迹才惊动皇上的。甄嬛记得这件事,所以今夜才会来找她。
采苹已经经由暗线安排进圆明园当差,敬妃已经应下了这件事,允礼也即将踏上西行的路。安比槐的八十万两白银,那些旧年的罪证,总会一样一样翻出来。
她回到碧桐书院,小允子伺候她卸了钗环,退了出去。甄嬛吹熄了烛火,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暗影,听见窗外荷塘里传来一声蛙鸣,悠长,沉闷,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心跳。
属于她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翌日,圆明园,碧桐书院附近的石径。
采苹低着头,将一盆清水放在廊下歇脚。她穿着宫女最寻常的靛青布裙,发髻简单挽起,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入圆明园当差已有半月,每日天不亮起身,天黑才能歇下,手脚一刻不得闲。
三阿哥弘时从石径那头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眉眼间隐约有几分沉郁。齐妃已故去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个还有额娘替他操心婚事的少年了。
采苹听见脚步声,慌忙侧身退到廊柱旁,低头行礼。
弘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宫女。半月前内务府拨人来时,他在天然图画外头见过她一眼。不是什么绝色,但那双眼睛很安静,低着头做事的时候,不像别的宫女那样慌慌张张、偷眼打量人。
“起来吧。”他随口说了一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采苹低声道了句“谢三阿哥”,依旧垂着眼。
弘时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靛青色的身影已经重新提起水桶,沿着石径缓缓走去,动作不疾不徐,安安静静。
他收回目光,心里头莫名地,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