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掌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许久方才渐渐平息。
甄嬛保持着舞毕行礼的姿势，微微垂首，呼吸尚未完全平复。广袖之下，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而是体力透支后的本能反应。产后久病的身体到底经不起这样剧烈的消耗，方才那一支舞，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内里的衣衫已被虚汗浸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虚弱。
她缓缓直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淡然，仿佛方才那支惊鸿一瞥的舞蹈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小事。
玄凌坐在御座之上，目光依旧停留在甄嬛身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方才走神了。
舞曲起落之间，那套舞步、那广袖流转的姿态，完完全全复刻了大周太液池亭中，纯元昔日起舞的模样。眼前这个女子，并非叫他心神动荡的根源，她不过恰好握有这一件属于故人的印记。
他的神智始终清明，分得清清楚楚：殿中起舞的是大清的莞嫔甄嬛，身侧端坐的皇后，躯壳是纯元的样貌，内里却是宜修的灵魂。真正的纯元，早已埋骨在遥远的大周，再也回不来。
可旧梦被这支舞狠狠撬开，那些太液池的波光、故人翩跹的身影、心底积压一辈子求而不得的怅惘一股脑翻涌上来。他侧眸瞥过身旁皇后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侧脸，现实与记忆重重交叠，心头翻腾的情绪无处安放。
如同往昔听见酷似纯元的歌声便会召幸宫人，看见某处眉眼神态相似便施以恩宠一般，此刻，这一曲惊鸿，便是叩开他执念的那道引子。他并不爱慕甄嬛本身，只是要寻一个容器，倾泻这一阵汹涌难平的旧念。帝王权柄在手，他本就不屑于在满堂宗室面前刻意掩饰自己的心意。
直到琴声收束，掌声响起，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看着殿中央那道素白的身影，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对眼前甄嬛这个人的怜惜情爱，只是被旧物勾起的、对亡故故人的执念余波。他只知道，此刻，他要将这份翻涌的情绪寻一处出口安放。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赏。莞嫔甄氏，着赏——”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串赏赐从他口中流利地吐出：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上等绸缎二十匹，蜀锦十匹，南海大珍珠十颗，人参、燕窝、阿胶等滋补之物各若干，另有成套的头面首饰四副，珠钗环佩若干。每一样都精准地落在了“体恤产后体虚”的名目上，既丰厚，又不显得过分张扬。
内侍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满殿宗亲命妇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暗暗掂量着这份赏赐的分量。虽说莞嫔今日这支舞确实惊艳四座，但这份赏赐的规格，显然超出了寻常“助兴献舞”应有的范畴。几位老成的宗室福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谁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玄凌话音未落，又淡淡续上：
“皇后端坐伴宴，持礼有度，亦有重赏。上等云锦五十匹，赤金如意一对，御制暖玉璧一双，百年老参两支，内府秘制香露二十罐，东珠朝珠一挂。”
这一句落下，满堂人心又是一动。
众人方才都以为，所有恩宠尽数落在献舞的莞嫔身上，未料皇上同时厚赐皇后，规格远超莞嫔。外人只当是帝王顾全中宫体面，唯有玄凌自己心底明白，这一份赏赐，是投向那张酷似纯元的容颜，是方才万千旧梦真正的归处。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微微欠身，声音平和：“臣妾谢陛下恩典。”
甄嬛屈膝行礼，声音平稳：“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以为到此为止了。
她以为这份丰厚的赏赐，就是今晚全部的收获。足够了——有了这些赏赐，她在宫中的处境会好过许多，至少在吃穿用度上不会再被人克扣。她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地重新站稳脚跟。
她正准备起身退回席位。
就在这时，玄凌淡淡地补了一句：
“好，今日莞嫔侍寝。”
满殿寂静。
那是一种比方才舞蹈结束时更深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几位宗室福晋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贝勒允琪张了张嘴，又识趣地闭上了。慎郡王允禧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果郡王允礼的方向。
允礼端坐席上，面色如常。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没有收紧，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轻轻放回案上，动作从容，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祺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她今日精心打扮，抱着弘曕和灵犀出尽了风头，本以为自己是这场宴席上最耀眼的人。可甄嬛一支舞，轻轻松松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夺了过去。这也就罢了，她还能安慰自己——不过是一支舞罢了，赏赐再多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可侍寝？皇上竟然当着满殿宗亲命妇的面，直接点了她侍寝？
她想起自己入宫这些年，何曾得过这样的殊荣？她想起自己费尽心机讨好皇上，也不过换来三五次例行公事的召幸。而甄嬛——一个产后数月、形容消瘦、连脂粉都没怎么施的女人——跳了一支舞，就轻轻松松拿到了她求之不得的东西。
她不甘心。她恨。
安陵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借着茶盏的边缘，掩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在笑——不是为甄嬛高兴，而是为祺妃生气而高兴。她喜欢看祺妃吃瘪的样子。至于甄嬛侍寝这件事本身，她并不在意。在她看来，甄嬛得宠也好，失宠也罢，都不会改变她自己的处境。她有皇后的庇护，有父亲的官位做靠山，只要她不犯错，谁也动不了她。
端妃与敬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到了同样的信息——成了。不仅成了，而且比预期的还要好。侍寝——这已经超出了她们最初的设想。她们原本只希望甄嬛能借着这支舞重新引起皇上的注意，为日后徐徐图之打下基础。没想到皇上竟然当场点了她侍寝，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只是皇上同步赏赐皇后，也提醒二人：中宫在皇上心中依旧分量极重。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面色如常，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从容优雅，仿佛方才那句“今日莞嫔侍寝”不过是寻常的饭后闲谈。
但她的目光，在茶盏边缘的上方，极短暂地扫了玄凌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人察觉。但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看得通透。皇上今夜这份恩宠，源于一支属于故人的舞，并非真心垂爱莞嫔本人。方才一并降下给自己的赏赐，亦不是因为她宜修，而是借这副皮囊，慰籍心底逝去之人。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继续端着茶盏，慢慢地饮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甄嬛站在殿中央，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
她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侍寝。
她没有想到会是侍寝。
她做好了重新引起他注意的准备，做好了慢慢重新获取他青睐的准备，做好了用时间和耐心一点点夺回她失去的一切的准备。但她没有做好今夜就侍寝的准备。
太快了。
快到让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准备，来不及理清心中那团乱麻。
她想起方才跳舞时他看她的眼神——炽热、专注、沉迷。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可她也记得，后来他是怎样一点点冷落她的。是怎样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相信别人的话。
她不相信他。
她没有办法相信他。
一个在她产后数月不闻不问的男人，一个任由别人抱走她孩子的男人，一个对她的家族落难袖手旁观的男人——仅仅因为一支舞，就突然对她热情如火？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让她心生警惕。
她的脑海中闪过端午宫筵上他面对萨满神偶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闪过他打破惯例下旨全员移驾圆明园的决断，闪过他看皇后时那种复杂的、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的目光。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中翻涌，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眼前这个男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皇帝，仿佛哪里不一样。
可她没有证据。
她甚至说不清这种直觉从何而来。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伸手摸索着墙壁，偶尔触到一处凹陷，心生警觉，细细探查，却只是一道裂纹。反反复复，悬而不定。
她需要一个答案。
而今晚，或许就是一个寻找答案的机会。
甄嬛缓缓直起身，垂下眼睫，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臣妾遵旨。”
她转身，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出大殿。
路过果郡王允礼的席位时，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或停顿，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允礼也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把玩着手中那只空了的酒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夜风吹过湖面，带着荷花的清香，穿过敞开的殿门，拂动殿中帘幔。
一场盛宴，在所有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缓缓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