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上,暖阁内恢复了寂静。
皇后宜修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她手里还捏着那枚蜡丸的碎片,指尖轻轻一捻,碎末簌簌落下。烛台上那撮灰烬已经冷却,碎成几片薄薄的黑色残骸,轻轻一碰就会散尽。
鄂敏的信,她已经看完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叫人进来。她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烛台上那撮灰烬上,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信中的内容,她已经全部消化。
朝堂受挫,张廷玉挡路,三司进度不够快——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她从不指望前朝那些人能一口气把事情办成。张廷玉是三朝元老,皇帝的老师,他要拦一件事,有的是办法。鄂敏在他面前栽跟头,不丢人。
鄂敏给出的两套方案——
方案甲:等三司拿到铁证,坐实甄远道谋逆大罪,借父罪牵连甄嬛,夺其位份,孩子归祺妃。
方案乙:若谋逆罪一时难成,则先做实甄远道欺君之罪,流放了事,不株连女眷。后宫这边,由她另寻事端打压甄嬛。
她看懂了。但她都不满意。
方案甲的问题在于——太慢。
三司会审,层层复核,张廷玉还在朝堂上盯着。就算鄂敏能施压沈自山和周廷璋,让他们加快进度,最快也要十天半月。这期间,谁能保证不出变数?万一甄嬛在此期间缓过劲来,万一皇帝念及旧情心软了,万一有人翻案——她等不起。她从来不喜欢等。等,就意味着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方案乙的问题在于——太软。
甄远道流放,不株连女眷,那甄嬛就还是嫔位,还是皇嗣的生母。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有位份,她就有翻身的可能。后宫另寻事端打压?说得容易。甄嬛如今禁足偏殿,连门都出不去,想找她的茬儿都不容易。刻意制造事端,又容易留下痕迹,万一被皇帝察觉,反而引火烧身。这不是她要的。她要的不是“打压”,是“清除”。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鄂敏的这两套方案,说到底,都是同一个思路——借助外力,慢慢来。要么借三司的刀,要么借后宫的事端。都不是亲自下场,都要等。可她不想等了。
她睁开眼。
与其等别人动手,不如她自己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清冷的气息,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脑中飞速转动。
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与其等三司慢慢定罪,不如她亲自去见皇帝。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迅速生根发芽。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见了皇帝,说什么?
不能说“甄远道该杀”。皇帝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她要说的是:甄远道的案子悬而未决,对莞嫔的病情不利,对皇嗣的名声不利,对皇上的仁名也不利。然后,她给出一个解决方案——一个既能全了皇帝“仁德”之名、又能彻底清除后患的方案。
甄远道——不能公开处斩。公开处斩,甄嬛就成了“罪臣之女”,六阿哥和灵犀就背上了“外祖谋逆”的污名。皇帝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有这样的出身。但也不能留着,留着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体面”地死。赐他一个虚衔,然后“准其自裁”,对外宣称“暴毙狱中”。法度有了,仁名有了,后患也绝了。
浣碧——更不能留。她是甄远道的私生女,是废太子余孽之后,是甄嬛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她知道的秘密太多,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隐患。但也不能公开处死,那样会引发猜疑。最好的办法是——赐她一杯毒酒,对外宣称“忧郁成疾病故”。悄无声息,干干净净。
至于甄嬛——等她得知父亲和浣碧的死讯,会是什么反应?产后虚弱,悲痛交加,恐怕会大病一场。病中的人,最容易出错。一旦她出了错,自己就有机会了。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炕边坐下。
这个方案,比鄂敏的两套方案都好。更快,更狠,更干净。而且——这个方案是她提出来的,不是鄂敏。功劳是她的,主动权也在她手里。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永寿宫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甄嬛的身体恢复得如何?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祺妃对孩子的照料是否得宜?这些信息,决定她什么时候去见皇帝最合适。
“剪秋。”她扬声唤道。
剪秋推门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请馨妃过来,就说本宫有好茶,请她来品一品。”
“是。”
馨妃安陵容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梳着简单的如意髻,打扮得低调而不起眼。进门后,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宜修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安陵容依言坐下,目光恭顺地垂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在皇后面前一向如此——规矩、顺从、不多话。她知道皇后喜欢什么样的姿态。
宜修没有急着说话。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最近去永寿宫走得勤吗?”
“回娘娘,臣妾每隔三五日便去一次,给莞嫔妹妹请安,顺便看看两个孩子。”
“她身子如何?”
“仍是虚弱。”安陵容如实答道,“太医说她产后血崩,伤了元气,需得慢慢调养。加之心中郁结,夜里常常失眠,白日也没什么精神。如今 still 下不了床,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可曾问起孩子的事?”
“问过几次。”安陵容顿了顿,“臣妾都按娘娘的吩咐,只说孩子养在祺妃姐姐那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养病。她听了,也没再多问,只是……神色有些黯然。”
宜修点了点头。神色黯然——这是意料之中的。哪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孩子?但黯然归黯然,只要甄嬛还活着,只要她还在这后宫之中,这种黯然就不会消失。唯一的办法,是让她彻底死心。
“祺妃那边呢?对孩子如何?”
“祺妃姐姐对孩子很是上心,每日亲自照料,喂奶、换尿布、哄睡,样样都亲力亲为。皇上去过几次,见她如此尽心,也很满意。”安陵容说到这里,略微一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臣妾瞧着,祺妃姐姐似乎有些心急。她总想让皇上多看孩子几眼,多夸几句,有时候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宜修嘴角微微一弯。祺妃那点心思,她岂会看不出来?想用孩子固宠,想让孩子早日认她做亲娘。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祺妃显然还没学会。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她年轻,头一回养孩子,难免紧张。你多看着她些,别让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是,臣妾明白。”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安陵容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觉得,莞嫔这个人,还能留多久?”
安陵容心头一震。她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瞬间明白了——皇后不是在问她,而是在告诉她:莞嫔的日子,到头了。
她低下头,声音平稳:“臣妾一切听从娘娘吩咐。”
“很好。”宜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安陵容,“你回去吧。永寿宫那边,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是。臣妾告退。”
安陵容退出暖阁,轻轻掩上门。她在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抬步离开。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不会小。
安陵容走后,宜修独自坐在暖阁里,将方才得到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甄嬛产后虚弱,至今未能下床。她被封锁在偏殿里,与外界隔绝,对自己父亲的处境、对浣碧的下场、对朝堂上的风浪,一无所知。这正是最好的时机——一个虚弱、孤独、信息闭塞的甄嬛,是最容易被击垮的。
只要她父亲和浣碧的死讯传来,她的精神必然崩溃。而一个精神崩溃的妃嫔,在皇帝眼中,就不再是“祥瑞生母”,而是一个“不识好歹、辜负圣恩”的麻烦。到那时,不用自己动手,皇帝自己就会厌弃她。
时机成熟了。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角。镜中的女人面容端庄,眉眼温和,看起来就像一个贤德宽厚的皇后,正为后宫姐妹的安危操心。她满意地收回目光。
“剪秋。”
“奴婢在。”
“更衣。本宫要去养心殿,给皇上请安。”
“娘娘要穿哪件衣裳?”
宜修想了想,道:“家常那件湖蓝色的就行。不必穿吉服。”
剪秋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皇后不是去正式觐见,而是去“闲聊”。家常打扮,显得亲近,不惹眼。她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取衣裳。
一刻钟后,皇后宜修走出景仁宫。
她换上了那件湖蓝色缎绣玉兰衬衣,外罩月白缎镶银鼠皮坎肩,发髻简约,只簪了一支点翠扁方并两朵珠花。整个人看起来清雅而端重,不像是一国之母去面圣,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妻子去给丈夫送一盏茶。
她沿着宫道,向养心殿的方向走去。初冬的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去,将带走两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