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在养心殿拟好的当天夜里,就送到了永寿宫后殿。
亥时一刻。宫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两队粘杆处的番子在前头开路,后面跟着两个捧着黄绸托盘的内侍。托盘上搁着一道明黄的圣旨、一壶鸩酒,还有一条白绫。三个人走得很快,脚步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
后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眉庄正躺在榻上。
她已经躺了好几天了。小产之后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血止住了,但人还是软的,下床走几步就冒虚汗,眼前发黑。内务府拨来的那个小宫女叫翠儿,十四五岁,胆子小,不怎么敢说话,每天按时端药端饭进来,搁在桌上就退出去,从不多待。
沈眉庄听见门响的时候,还以为是翠儿端药来了。她没有动,依然躺着,看着帐顶那几枝绣花——梅花,绣得真好,花瓣的粉色深浅过渡自然,像是真的一样。她盯着那些梅花看了好几天了,每一瓣的针脚走向她都记住了。
但进来的不是翠儿。
脚步声不对。翠儿的脚步是碎的、轻的、小心翼翼的,像猫走路。而这阵脚步声是沉的、稳的、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鼓点上。不止一个人。
沈眉庄转过头来,看见了三个内侍站在门口,领头的手里捧着黄绸托盘,面色平静,像来送一份寻常的贺礼。
她看着那个托盘,心里就明白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从榻上滚下来求饶。她只是看着那个托盘,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小腹还未愈合的伤口,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把自己撑到靠坐在床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整了整衣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领头的内侍。
“念吧。”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领头的内侍展开圣旨,念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篇再寻常不过的公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惠嫔沈氏,秽乱宫闱,与太医温实初私通致孕,罪大恶极。废为庶人。着即杖八十,赐鸩酒。钦此。”
沈眉庄听完,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温实初呢”,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她。她只是把目光从圣旨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浓,看不见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远处,冷冷地闪着光。
“就在这里行刑吗?”她问。
领头的内侍点了点头:“圣旨上说的是‘即日行刑’,就在后殿院子里。”
沈眉庄又点了点头。她掀开被子,双脚落到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床柱,稳了稳,然后松开手,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让人扶。
院子里已经准备好了。两条长凳并排放着,上面铺了一块粗糙的麻布。两个执刑的太监站在长凳两侧,手里各握着一根竹杖。竹杖比寻常的刑杖细一些,但更长,打在身上的声音会更脆,也更疼。
沈眉庄走到长凳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长凳。麻布上还残留着上一轮受刑人留下的暗褐色血迹,没有洗干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自己趴到了长凳上。
她趴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脸下,像午睡时的姿势。
“打吧。”她说。
领头的内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退后一步,扬了扬手。
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沈眉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竹杖砸在臀腿交界处的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捶打一块湿布。疼痛从落杖的地方炸开,沿着脊椎往上窜,窜到后脑勺,窜到指尖。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出声。
第二杖落在同一个位置旁边,紧挨着第一杖的痕迹。竹杖抬起来的时候,皮肤上已经浮现出一道紫红色的棱子,边缘迅速肿胀起来。
第三杖、第四杖、第五杖接连落下。执刑的太监是慎刑司的老手,每一杖都落在不同的位置,避开骨头,专挑肉最厚的地方打。这样打不会把人打死得太快,但每一杖都疼到骨髓里。
打到第十杖的时候,沈眉庄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麻布上,洇开一小团暗红色。她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打到第二十杖的时候,她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不是喊叫,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不住的气音,像是被人一脚踩住了胸口。她的手指死死抠着长凳的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崩断了两片,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打到第三十杖的时候,她的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极致之后的麻木。她能感觉到竹杖落在身上,能听见那沉闷的响声,但那种疼痛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那么真切了。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院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融化成一团黑影,天上的星星在旋转,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年,十六岁,穿着藕荷色的衣裳站在御花园里看桃花。甄嬛站在她旁边,笑着说:“眉姐姐,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她想起温实初第一次来碎玉轩给她请脉,坐在帘子外面,声音温和而有分寸,问她饮食睡眠如何。她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她记了很多年。
她想起正月初十那晚,太后赐了暖情酒,皇上来了,喝了一口就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壶酒,看了很久。然后她让采月去太医院请温实初。他来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心跳得很快。那一整夜,他坐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陪着她说话。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眼眶是红的。
她想起那个孩子在肚子里动的时候。很小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一下微弱的颤动,心里想着——这是他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也是最罪孽深重的人。
打到第五十杖的时候,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竹杖落在身上,她的身体只是本能地抽搐一下,然后便不再动弹。血已经洇透了那条薄薄的裤子,顺着长凳的边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领头的内侍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有意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继续。”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打到第六十杖的时候,沈眉庄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水面上,身体很轻,像一片落叶,随着水流缓缓漂动。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眉姐姐”——是甄嬛的声音。她想答应,但嘴巴张不开。她想伸手去够那个声音,但手动不了。
她想起那支白玉梅花簪。那是她入宫那年,母亲给她的。她把它插在甄嬛的发间,说:“嬛妹妹,送给你。”甄嬛摸着簪头上的梅花,笑着说:“真好看。”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打到第七十杖的时候,执刑的太监停了下来,喘了口气,看了一眼领头的内侍。领头的内侍又走过来,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弱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灌酒吧。”他说。
两个小宫女端着一碗鸩酒走过来。鸩酒是温的,颜色琥珀色,透着一股苦杏仁的气味。她们把沈眉庄从长凳上扶起来,让她靠着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沈眉庄的头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个小宫女把碗沿贴到她的嘴唇上,另一只手捏开她的下颌,把酒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沈眉庄呛了一下,但大部分酒还是咽了下去。鸩酒入喉的时候有一种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然后在胃里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团小火苗在体内燃烧。
她被放回长凳上,平躺着。
鸩酒发作得很快。先是胃里那团火苗开始蔓延,沿着血脉往四肢扩散,所到之处像被滚水烫过一样灼痛。然后是胸口,像被人用手慢慢攥紧,一下一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她无法呼吸。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拼命挣扎着想逃出来。她的眼睛睁大了,看着头顶那片夜空。天上的星星还在,冷冷地闪着光,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抽搐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减弱,间隔越来越长,幅度越来越小。最后一下抽搐之后,她的身体彻底松弛了下来,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弹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领头的内侍走过来,蹲下,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皮。
“惠嫔薨了。时亥时三刻。”
他站起身来,对两个小宫女说:“收拾一下。尸身暂时停在偏殿,等内务府的人来收。”
两个小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领头的内侍没有再看她们,转身走出了院子。另外两个内侍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小宫女和长凳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吹动沈眉庄散落的发丝,吹动她沾血的衣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她摊开的手掌旁边,贴着她的手心,像是要握住她的手。
没有人来收那片叶子。也没有人来握住她的手。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躺在秋天的月光下,躺在自己渐渐冷却的血泊里。她终于自由了——从这座宫城里,从那些规矩里,从那个她爱了一辈子却不敢承认的人里,从所有的一切里。
她自由了。
消息传到永寿宫偏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甄嬛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支白玉梅花簪,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听见福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她没有回头。
“说吧。”她说。
福子跪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昨夜亥时一刻,圣旨到后殿……惠嫔娘娘……被……被废为庶人,杖八十,赐鸩酒……”
甄嬛的手猛地一颤。
白玉梅花簪从她指间滑落,“叮”地一声掉在金砖地上,簪头的梅花磕出一个细小的缺口。
“……薨了。”福子哭着说完最后两个字,“时亥时三刻。”
甄嬛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懂那两个字的意思。薨了。什么叫薨了?昨天她去后殿看眉庄的时候,眉庄还靠在床头,对她笑了笑,说“我没事,你回去好好养着,别为我操心”。那双手搭在她腕上,是温的。怎么会薨了?
她转过头,看着福子。眼神是空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在看人。
“你说什么?”
福子哭着重复了一遍:“娘娘……惠嫔娘娘,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捅进她的胸口。不是一刀毙命的那种,是慢慢地绞,慢慢地碾,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刀刃在血肉里转动的每一寸。
她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扯动了小腹还未愈合的伤口,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没有管,她往前迈了一步,要去后殿,要去见眉庄。但她的腿是软的,刚迈出一步就整个人往前栽倒,膝盖狠狠磕在金砖地上,“咚”的一声,沉闷而响亮。
福子惊叫着扑过来扶她:“娘娘!”
甄嬛没有让她扶。
她趴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了洞的鼓。然后那面鼓破了。
“眉姐姐——”
她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劈的。不是哭喊,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炸开的嘶吼。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了胸口,把那颗还在跳的心一把拽了出来。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呛咳,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片在暴风雨里被撕扯的叶子。福子跪在她旁边,想扶她又不敢,只能跟着一起哭。
“眉姐姐……眉姐姐……”她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想起入宫那年。她们一起住在碎玉轩,沈眉庄穿着藕荷色的衣裳站在院子里,回头对她笑,说“嬛妹妹,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她想起沈眉庄第一次被华妃刁难,她替她出头,沈眉庄事后拉着她的手说“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她想起沈眉庄假孕那次,她抱着沈眉庄,沈眉庄哭得像个孩子,说“有人陷害”。她想起沈眉庄被贬为禁足那天,她去看她,沈眉庄靠在墙角,头发乱了,脸上有伤,但看见她来了,还是笑了一下,说“你别哭,我没事”。
每一次都是“我没事”。每一次都是她笑着安慰别人。她从来没有让别人为她操过心,从来没有让别人为她流过泪。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一个人咽下所有的委屈,一个人走到最后。
她想起那支白玉梅花簪。那是沈眉庄入宫那年送给她的。沈眉庄说:“嬛妹妹,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给我的,我戴了许多年,你若不嫌弃,便收着吧。”她接过簪子,摸着簪头上的梅花,说:“眉姐姐,我一定好好收着。”她收着了。收了这么多年。可送她簪子的人,没了。
“眉姐姐——!”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嗓子已经劈了,只剩下气音在喉咙里打转。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眼泪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开。她哭到胃里翻涌,伏在地上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呛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福子终于忍不住了,扑上来抱住她,哭着喊:“娘娘!您别这样!您身子还没好!您不能这样哭啊——”
甄嬛没有回答她。她只是趴在福子怀里,抓着福子的衣袖,把脸埋进去,发出一种像野兽受伤时的、压抑的、呜咽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悲鸣。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明亮,久到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落在她沾满泪痕的脸上。久到她的嗓子彻底哑了,哭不出声音了,只能一下一下地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最后她不哭了。
她从福子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替我梳洗。”
福子愣了一下:“娘娘……”
“替我梳洗。”甄嬛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要去后殿,送她最后一程。”
她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在渗血,染红了裙摆。她没有看,只是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镜中的人,眼眶红肿,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沾着干涸的血迹。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不是泪光,是恨意。一种冰冷的、被泪水淬炼过的、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的恨意。
她伸出手,拿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白玉梅花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将它插回了发间。
“走吧。”她说。
她走出偏殿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永寿宫的屋檐上,金色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眯了眯眼睛,迎着那光,一步一步,朝后殿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小产不久、昨夜还在发烧的人。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此生最亲的姐妹的人。
稳得——像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死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醒了过来。
甄嬛从后殿回来的时候,脚步是稳的。她走进偏殿,关上门,没有让福子跟进来。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支白玉梅花簪从发间取下,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
她闭上了眼睛。她一闭眼就看见沈眉庄——不是那个躺在门板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沈眉庄,是十六岁的沈眉庄,穿着藕荷色的衣裳,站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回头对她笑。那个笑容她记了很多年,大概还要记很多年,记到她死的那一天。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去后殿看沈眉庄最后一眼。沈眉庄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抿在耳后,像是睡着了。她跪在沈眉庄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从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把手贴在沈眉庄冰凉的脸颊上,跪了很久。
甄嬛躺在那里,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然后她的手,从枕头边慢慢滑落,搭在了床沿上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