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偏殿里,甄嬛正坐在窗边发呆。自从浣碧被带走那天起,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午后,她会在窗边坐上一个时辰,看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她知道浣碧不会回来了,至少短期内不会。可她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个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福子端了药进来,见她还是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声道:“娘娘,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甄嬛回过神来,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了。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皱眉,将空碗递给福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的通传:“端妃娘娘到——”
甄嬛微微一愣。端妃极少主动到别人宫里去。她身子不好,平日里连请安都时常缺席,更不用说串门了。今日突然来访,必定是有事。甄嬛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撑着扶手站起身来,迎到门口。
端妃被宫女扶着,缓缓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沉香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坎肩,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样子。她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福子奉上的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像是借着那点温热暖一暖指尖。
甄嬛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没有催她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端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却字字清晰:“莞嫔,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甄嬛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端妃,等着她往下说。
端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可奈何。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浣碧在慎刑司,已经招了。”
甄嬛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泛白,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
端妃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甄嬛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许久,甄嬛才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她……招了什么?”
“招了她母亲的身份。”端妃的声音依旧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招了她母亲是理亲王胤礽的女儿,招了她自己是理亲王的外孙女。其他的,她没有招。她说她对你的谋划一概不知,说你从未利用她的身份做过任何事。”
甄嬛坐在那里,听着端妃的话,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浣碧招了。她招了自己的身世,却没有招出任何对甄嬛不利的话。她在慎刑司受了那么多苦,却没有出卖她。甄嬛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泛白,手背上被指甲掐出的痕迹清晰可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端妃:“她……在慎刑司,还好吗?”
端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慎刑司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但她还活着。姜嬷嬷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让她们别太过分。但你也知道,慎刑司有慎刑司的规矩,我能做的有限。”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端妃,声音沙哑却坚定:“端妃娘娘,您今日来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浣碧的情况吧?”
端妃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她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她顿了顿,“现在唯一能救浣碧的办法,是让你的孩子尽快出生。只要孩子生下来,而且是皇上期待的‘双生祥瑞’,皇上一高兴,或许会对甄家从轻发落。浣碧的罪,说到底也不过是‘隐瞒身世’——若皇上愿意开恩,顶多就是逐出宫去,不至于丢命。”
甄嬛坐在那里,听着端妃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我知道了。”
端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你自己掂量吧。我言尽于此。”
她说完,便扶着宫女的手,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甄嬛独自坐在窗边,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那株海棠树,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着,像是一群刚刚学会飞翔的蝴蝶,还在试探着翅膀的力量。她看着那些叶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福子。”
福子应声上前:“娘娘。”
“去太医院,请温太医来一趟。就说我身子不适,请他过来诊脉。”
福子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甄嬛独自坐在窗边,手轻轻搭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温柔,也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决绝。
温实初来得很快。他进门时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快步赶来的。他看到甄嬛安然无恙地坐在窗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他知道,甄嬛叫他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诊脉那么简单。
“娘娘,您找我?”他在甄嬛对面坐下,打开药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温实初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温太医,明日一早,吃药。”
温实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甄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娘娘,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甄嬛的声音依旧平静,“端妃娘娘今日来过了。她告诉我,浣碧在慎刑司已经招了。她说,唯一能救浣碧的办法,是让我的孩子尽快出生。只要孩子生下来,皇上一高兴,或许会对甄家从轻发落。”
温实初坐在那里,听着甄嬛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娘娘,臣还是要提醒您——催产有风险。血崩的风险,臣上次跟您说过了。还有,孩子才九个月,虽然月份足了,但催产毕竟不是自然发动,孩子的体质可能会比自然分娩的孩子弱一些。这些风险,您都要考虑清楚。”
甄嬛点了点头:“我都考虑清楚了。”
温实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臣明日一早,把药送来。”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温实初站起身,收拾好药箱,向甄嬛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像是肩上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甄嬛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海棠树。日光渐渐偏西了,将那嫩绿的叶片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看着那些叶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抚摸着。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温柔,也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悲伤。
“孩子,”她低声说,“明日过后,你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了。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平安。娘和你,都要活下去。”
窗外,风轻轻吹过,将那株海棠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日光渐渐暗了下去,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将整座永寿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中。
甄嬛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明日过后,一切都将不同。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生路还是死路,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