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寅时三刻。乾清门外,天色仍是一片泛青的墨蓝,残星几点隐在云脚。晨风已不如深冬那般刮骨如刀,却仍挟着去冬未散的涩寒,掠过广场上肃立的文武百官朝服。盏盏气死风灯在风里轻晃,昏黄光晕投在众人脸上——不再是一片冻得发青,而是泛着早起赶朝的倦白,只耳鼻间偶有呵气成雾,昭示春寒尚在。
今日并非大朝,但气氛较往日更为凝肃。前有“双生祥瑞”的明旨褒奖,后有罪臣甄远道蒙恩返京,这两件接连震动朝野的大事,让今日的常朝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官员们低垂着眼,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或揣测圣意,或暗自权衡。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次第而开。百官依品级鱼贯而入,过金水桥,入乾清门,在巍峨的乾清宫丹墀下按班肃立。汉白玉阶上的残冰已化了大半,只阴面缝隙里还嵌着些许未褪尽的霜痕。空气里只有靴履踏过金砖的沙沙声,和晨风穿过殿宇飞檐的轻呜。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身着明黄朝服、头戴金冠的玄凌自殿后缓步而出,在御座上落座。他面色沉静,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子,那份属于中年帝王的威仪与疏离,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更显深重,令人不敢逼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众卿平身。”玄凌的声音平稳响起,听不出情绪。
例行礼仪过后,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院依序出班奏事,内容无非是年关将至的漕运收官、各州府的祥瑞贺表、边关驻防冬衣粮饷等寻常政务。玄凌或准或驳,或令有司详议,处理得有条不紊,仿佛与平日并无二致。
然而,许多敏锐的臣子都能感觉到,今日朝堂之上,有几道目光,总是在似有似无地瞟向文官班列中一个极其靠后的、几乎被柱子阴影遮挡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身穿半旧青色官袍、身形佝偻、面色灰败的老人。
甄远道。
他已换下了流放途中的破旧袄袍,穿上了按“致仕四品官”例赏还的旧日官服。只是那官服穿在他枯瘦的身躯上,显得空荡荡的,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株被风霜彻底摧折的老树,勉强立在朝堂的角落,沉默,卑微,几乎要融入那片阴影里。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发髻在冠下露出衰败的痕迹,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重返这座象征至高权力与威严的殿堂,对他而言,不是荣耀归来,而是另一种煎熬。每一道扫过的目光,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皇帝“仁德”的展示品,是“祥瑞”政治的附属物。他只能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能当场消失。
玄凌的目光,也曾不经意地掠过那个角落。看到甄远道那副形容枯槁、战战兢兢的模样,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凉薄如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有用的符号,一枚暂时还需摆在明处的棋子。至于这棋子本身的感受,无关紧要。他更在意的是,将这棋子摆在这里,朝堂上那些人,会作何反应。
果然,在几项不甚紧要的政务议罢,殿内出现短暂寂静的间隙,一个清癯的身影从文官班列中出列,手捧象牙笏板,稳步走到丹墀中央,深深一躬。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瓜尔佳·鄂敏,有本启奏。”
来了。
许多人心头一跳,精神为之一振。该来的,总会来。不少目光瞬间聚焦在鄂敏沉稳的背影上,又迅速瞥向角落里的甄远道。
玄凌眼皮微抬,看向下方躬身的鄂敏。这位老臣今日神色格外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沉重。“讲。”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臣,今日要弹劾一人。”鄂敏抬起头,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愤,瞬间吸引了全殿的注意,“此人蒙皇上天恩浩荡,赦其重罪,准其返京,本应闭门思过,感念圣德。然,臣近日听闻其旧日一桩骇人听闻、人伦尽丧、更兼有欺君罔上、心怀叵测之嫌的丑行,思之再三,夜不能寐。若知情不报,愧对君父,愧对朝廷纲纪!故,臣今日冒死直言,弹劾前大理寺少卿、今蒙恩返京之甄远道——其罪当诛!”
“其罪当诛”四字,如同惊雷,猛然炸响在寂静的乾清宫!嗡嗡的回声在梁柱间震荡,震得许多人耳膜发麻,更震得角落里的甄远道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望向殿中那个义正辞严的背影。
玄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神色依旧沉静,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猎人的兴味。哦?终于开始了么。他倒要看看,这位瓜尔佳大人,能拿出什么样的“罪状”,来炮轰这枚他刚摆上棋盘的棋子。
“鄂敏,”玄凌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甄远道之罪,朝廷早有定论。朕念其女有功,方施恩典。你既言其有新罪,可有实据?朝堂之上,不可妄言。”
“臣绝非妄言!”鄂敏声音更加激昂,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臣所奏之事,关乎人伦大防,更关乎朝廷体统、皇家清誉!臣有证人证言,亦有情理可推!臣弹劾甄远道,其罪有二,条条当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全身的力量与正气,朗声道:“其一,甄远道内帷不修,嫡庶颠倒,以亲生庶出之女,充作嫡女婢仆,行同奴役,败坏纲常,有辱斯文!”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官员面露惊愕,交头接耳。“庶女为婢”?这……这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即便庶出身份卑微,也是正经小姐,岂有为奴之理?甄远道竟做出此等事?
甄远道如遭雷击,眼前发黑,踉跄一步,全靠扶住身旁的柱子才未倒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他最害怕、最想掩盖的伤疤,竟在这至高无上的朝堂,被当众血淋淋地撕开!
玄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是从这里下手。“庶女为婢”……他心中冷笑。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是败坏礼法人伦;往小了说,不过是家风不正,内帷混乱。鄂敏以此为突破口,倒是聪明,既站在了道德制高点,又不会立刻触及皇权的敏感神经。他倒要看看,鄂敏如何将这“家风”小事,渲染成“当诛”大罪。
“哦?庶女为婢?”玄凌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那庶女是何人?如今何在?”
“回皇上!”鄂敏早有准备,声音铿锵,“那庶女,名唤浣碧!自小被甄远道充作奴婢,养在甄府,后又随其嫡女、今之莞嫔娘娘入宫,至今仍是莞嫔身边贴身侍女!”
“浣碧”二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冰湖,激起千层浪!许多知道内情(或自以为知道内情)的官员脸色大变。莞嫔身边的贴身侍女?那个据说颇得信赖的宫女?她竟是甄远道的庶女?这……这简直匪夷所思!甄远道竟敢如此混淆尊卑,还将这等身份的女儿送入宫中?他想干什么?
玄凌眸光微闪。浣碧……他记得这个宫女。甄嬛身边还算得用的人。原来竟是甄远道的私生女?这倒是有趣。难怪甄嬛对她不同寻常。不过,仅仅如此,似乎还不够“当诛”吧?鄂敏的后手,应该不止于此。
果然,鄂敏不待众人从震惊中完全回神,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激动(或是表演)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揭开惊天隐秘的决绝与沉重:
“皇上!列位大人!若甄远道仅仅是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虽罪不可恕,尚可归为家门不幸、私德有亏。然,臣要弹劾甄远道的第二桩大罪,才是其真正狼子野心、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之处!”
他霍然转身,戟指颤抖着几乎瘫软的甄远道,目光如电,声音如同二月晨风,虽已开春,却仍带着剐人的凉,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经臣查实,那浣碧之生母,并非寻常女子!她乃是——康熙朝废太子、理密亲王爱新觉罗·胤礽之女,名唤绵绵!”
“轰——!!!”
这一次,是真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震撼,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甚至连御座上的玄凌,瞳孔都在瞬间骤缩!
废太子胤礽之女?!
那个两立两废、幽死咸安宫、牵连无数、让康熙晚年朝局动荡、让诸皇子争得头破血流的废太子胤礽?他的女儿?!竟然还活着?还成了甄远道的私宠,生下了浣碧?!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无边的恐惧与寒意席卷。废太子……那是先帝朝最大的禁忌,是当今皇上(雍正)登基前最敏感、最残酷的夺嫡阴影之一!他的血脉,竟然隐匿于世,还与朝廷官员私通,生下了女儿?而这女儿,如今就在宫里,在怀有“祥瑞”的莞嫔身边?!
这已不仅仅是家风不正,这是隐匿前朝罪裔,勾结逆党余孽!是抄家灭族、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
甄远道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完了……全完了……这个他以为早已随着时光掩埋、随着那苦命女子“病故”而带进坟墓的秘密,竟然……竟然被挖了出来!还在金銮殿上,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被吼了出来!
玄凌放在御案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旋即松开。废太子胤礽之女?绵绵?他飞速地在属于“雍正”的记忆里搜寻。胤礽……是了,原主的二哥,那个被皇阿玛两度废黜的太子。他的子女,在第二次废黜后,男的圈禁,女的……似乎有的被指婚蒙古,有的下落不明。这个“绵绵”,并无印象。是鄂敏杜撰,还是确有其事?
无论真假,这个指控的恶毒与致命,已到了极点。它将一桩后宅阴私,瞬间提升到了前朝余孽谋逆的政治高度!将甄家与早已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废太子”一党捆绑在一起!将浣碧的存在,从“家风丑闻”变成了“前朝血脉潜伏宫闱”的惊天阴谋!
好毒的计!好狠的鄂敏!
果然,鄂敏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悲愤高昂,直冲殿宇穹顶:
“皇上明鉴!甄远道隐匿罪臣之后,私通逆党血脉,已是欺君大罪!他将此女所生之浣碧,充作奴婢,送入甄府,后又借嫡女入宫之机,将浣碧带入宫廷,安置在莞嫔娘娘身边!其心可诛啊,皇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不知真假),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如同最恐怖的预言,敲在每个人心头:
“今日,浣碧是奴婢,伺候莞嫔。他日,若莞嫔娘娘将其推出去,以‘忠婢’之名,承恩御前,诞下皇子……那这皇子身上,便流着废太子胤礽的血!皇上!甄远道这是处心积虑,要让他胤礽一脉的血胤,借着天家雨露,重归天潢贵胄,甚或……他日混淆视听,谋夺大宝,将这爱新觉罗氏的江山,又悄悄还到他胤礽一脉的手中啊!皇上!!!”
最后一声“皇上”,凄厉绝望,如同丧钟,在死寂的乾清宫疯狂回荡。
“还到他胤礽一脉的手中”……
这句话,像是最毒的诅咒,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爱新觉罗宗亲、每一位满洲勋贵、每一位朝廷重臣的心脏!也扎进了御座上那位帝王,最深不可测的疑心与权欲之中!
前朝余孽,潜伏宫闱,意图混淆血脉,谋夺江山!
这已不是弹劾,这是最恶毒的诛心之论,是足以将甄家、将甄嬛、甚至将浣碧背后可能牵连的一切,都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终极指控!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鄂敏压抑的、悲愤的喘息声,和甄远道濒死的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投向了那位面色已然彻底沉凝、眼中风暴正在积聚的帝王。
玄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他目光如寒冰,如利刃,先扫过瘫倒在地、已然半死的甄远道,又缓缓移向跪伏在地、看似忠肝义胆的鄂敏,最后,望向殿下那一片噤若寒蝉、神色各异的臣子。
废太子……胤礽的血脉……
他心中冷笑。好大一顶帽子。鄂敏这是不打算给甄家留一丝活路了。
不过……这指控,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去重新审视、去彻底掌控甄家,去……敲打某些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鄂敏,你可知,你今日所言,若是虚妄,该当何罪?”
“臣以性命、以阖族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查证!人证物证,臣已备妥,随时可呈御览!”鄂敏昂首,掷地有声。
玄凌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已然有了决断。半晌,他淡淡吐出几个字,却重逾千斤:
“既如此……甄远道,你有何话说?”
瘫软在地的甄远道,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玄凌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漠然。他挥了挥手:
“来人。将甄远道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一应涉案人证物证,着三法司即刻接管,会同宗人府,给朕——彻、查!”
“嗻!”殿外侍卫轰然应诺,上前如拖死狗般将昏迷的甄远道拖了出去。
玄凌的目光,最后落在依旧跪伏的鄂敏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瓜尔佳·鄂敏,忠心可嘉。此事,就由你协理三法司,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谢皇上信任!定不负圣望!”鄂敏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的刹那,无人看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快意弧度。
乾清宫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一场因“祥瑞”而起的恩典,转眼之间,已演变成一场涉及前朝余孽、震动国本的泼天大案。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永寿宫的那位莞嫔娘娘,以及她腹中的“双生祥瑞”,此刻又将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
玄凌重新靠回御座,面色沉静如古井。窗外那几颗残星已淡,东方泛起一层极薄的鱼肚白——二月二十的清晨,天亮得比腊月早了些,却也更冷得透骨头。
唯有那眼底最深处,一丝属于穿越者灵魂的、冰冷的兴味与算计,悄然流转。
废太子的血脉?有意思。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