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的晨光,似乎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更迟,也更为滞重。厚重的明黄帷幔挡住了窗外大部分的天光,殿内数十盏长明烛与鎏金仙鹤烛台上的火光,将御案后玄凌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也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他面前照例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搁在龙纹青玉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有些干涸。他并未批阅,只是端坐着,右手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方沾了点点暗红朱砂的端砚上,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空气里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过头,混合着墨香,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沉寂。苏培盛不在,侍立一旁的是御前新提拔上来的副总管太监李长,垂手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圣驾。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新取名的太监李长压得极低的通禀:“皇上,端妃娘娘求见。”
玄凌把玩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抬起眼,看向殿门方向,片刻,才缓缓道:“宣。”
殿门无声开启。一身素净沉香色常服、外罩灰鼠披风的端妃齐月宾,在贴身宫女吉祥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殿内。她今日显然略作梳洗,头发绾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乌木长簪固定,脸上薄施脂粉,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久病的苍白与清减。她的脚步很慢,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端妃屈膝下拜。
“起来吧。赐座。”玄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端妃谢恩,在吉祥的搀扶下小心坐下,只挨着半边,姿态恭谨而疏离。
“你身子不好,晨起风凉,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玄凌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带着帝王威仪的关切,却也仅止于关切。
端妃微微垂眸,声音平和舒缓:“谢皇上关怀。臣妾今日觉得精神略好些,想着许久未曾向皇上请安,心中不安,便过来看看。也……正好有几句闲话,想与皇上说说。”
“闲话?”玄凌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扳指,身体微微前倾,“你最近……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吗?”
这话问得突兀,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帝王特有的、对后宫任何风吹草动本能的警惕。端妃抬起眼,迎向他的目光,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闪躲或惊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了然与淡淡的倦怠。
“皇上,且不说臣妾身子不适,常年居于延庆殿,轻易不出门,便是能出去,皇上也是知道的,”她顿了顿,“臣妾是不愿管别人的闲事,更不爱说别人的闲话。这后宫的热闹,早已与臣妾无关了。”
玄凌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心头那丝因她突然到来而升起的疑虑稍稍淡去。是啊,他的月宾,从来都是最懂事、最让他“省心”的。从潜邸时便是如此,安静,识趣,不争不抢。
“嗯,没错。”玄凌缓缓靠回椅背,“朕觉得,这就是你最大的好处。”
端妃微微欠身,算是接受了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赞许”,并未多言。
殿内一时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
玄凌的手指重新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似乎在做某种权衡,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如此,朕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皇上请讲。”
“如今宫中纷传着崔槿汐与苏培盛之事。皇后主张严惩,以正宫规。敬妃持中不言。馨妃、祺妃,身份所限,不便多言。月宾,你怎么看?”
端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讶的神色。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动作自然而带着病弱的疲惫。
良久,她才缓缓放下手,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某处:“宫中百花,争奇斗艳,美则美矣,可若真要说哪一枝是‘最好’,只怕是各花入各眼,难有定论。就比如说桃花吧。喜爱者赞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爱者却嫌其轻薄,叹其‘逐水飘零’。其实,花还是那朵花,是非褒贬,只在看花的人心里罢了。”
她将话题从具体的“对食”案件,引向了更虚泛的“人心”与“看法”,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评价皇后或敬妃的立场。
玄凌眉头微蹙,觉得她有些迂回,但并未打断。
端妃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和:“今日崔槿汐与苏培盛之事,皇后娘娘认为是关系到宫中的风纪规矩,不得不严。臣妾……”她轻轻摇了摇头,“臣妾不以为然。”
“哦?”
“他们二人,一个是年长的宫女,一个是御前的总管太监,在宫中皆是谨慎本分之人。所谓‘对食’,在臣妾看来,与其说是‘秽乱宫闱’,不如说是深宫寂寥之中,两个孤苦之人,相互寻个慰藉,求个依靠罢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上试想,这些宫女太监,小小年纪便被送进宫闱,一生为奴为婢,劳作到死,终身孤苦,无依无靠。漫漫长夜,寒冷宫殿,那份凄清寂寞,常人难以体会。他们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害怕孤独。想寻个说话的人,寻个彼此照应的伴儿,以度这漫长而冰冷的岁月……将心比心,臣妾只觉得,可怜可叹,实在罪不至死。”
玄凌沉默地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端妃的话,与他平日所听的“宫规”、“体统”、“威严”截然不同,却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曾是皇子,见过宫中无数默默生、默默死的奴才。那份孤寂与绝望,他并非全然无知。
“那你以为,”玄凌缓缓开口,“该如何处置为好?”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将问题又抛了回来。端妃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微微垂眸:“皇上可曾听说过民间的一句老话——‘不痴不聋,不作家翁。’意思是,做一家之主的,有时需要装点糊涂,不能事事计较得太清楚明白,家宅才能安宁。”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更何况是宫女太监之间的这点子事?皇上若真是不信,大可暗地里派人,到各宫各处去细细查访一番。臣妾敢说,类似之事,只怕所在多有。难道,真要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杀之而后快吗?那这后宫,岂不要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皇上乃一国之君,天下之主,肩上的担子何止千钧?对此等微末小事,何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全了宫规的体面,也显了皇上的仁德。底下人感念天恩,只会更加尽心当差,后宫也能少些戾气,多些祥和。”
最后,她轻轻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黯然与哀伤:“许是臣妾福薄,未曾生养,又或是年纪大了,心肠软了。如今听闻宫中又要动刑杀伐,这心里便觉得堵得慌。尤其是想到,莞嫔如今正怀着龙裔,最是听不得这些血腥之事,恐惊了胎气,动了心神。皇上……还请三思。”
玄凌久久地沉默着。端妃的话在他心中泛起了涟漪——他并非完全相信崔槿汐和苏培盛无辜,也并非不重视宫规。但严惩两个奴才容易,引发的动荡、非议,以及对“有孕妃嫔”的影响,却是麻烦。更重要的是,皇后在此事上的坚决态度,让他隐隐觉得有些被掣肘。
“是啊,”良久,他终于开口,“如今宫中有身孕的少,大约都是见不得杀生之事的。”
端妃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着。玄凌又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疏离:“你先回宫吧。此事,朕自有主张。”
端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皇帝没有当场做出宽恕的决定,也没有坚持严惩——这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是,臣妾告退。”她起身行礼,动作因久坐和病弱而有些迟缓。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玄凌略显干涸起皮的嘴角,脚步微微一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开口:“皇上,秋日天干物燥,您嘴角都起皮了。让伺候您的奴才,往后在茶里兑一点菊花吧。清润去火,对龙体也好。”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甚至有些家常,与方才议论生死大事的氛围格格不入。玄凌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随即抬起头,看向端妃那张平静的、带着纯粹关切的脸。
他在那一瞬间沉默了一息,然后眼中原本的迟疑和温和,像退潮一样收了回去。
因为一个念头无声地浮了上来:她今天来,说了这么多,临走还要补这么一句……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突然来?为什么说那么多?为什么临走还要让他在茶里加点菊花?她在试探什么?还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她想在他心里留一个位置,等哪天再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需要知道。
任何一个试图靠近他判断的人,都必须被拦在门外。端妃也好,敬妃也好,甄嬛也好——谁都不例外。那句话——那杯菊花茶——本可以是纯粹的关心,但在玄凌的认知里,它只是成了“她另有所图”的最后一个证据。而他已经不需要再想了。
“那就……赐死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殿内,像一根针落在冰面上。端妃的脚步猛地僵在了门槛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
没有解释,没有缓冲,没有“朕再想想”。他直接给出了答案,比她说完最后一句时更快,仿佛她那段话只是为了让他把最终的判断确认下来,而他已经走完了推演,不再需要任何继续的线索来支撑自己走出下一步。
吉祥惊恐地扶住了端妃微微摇晃的身体。端妃没有回头。她只是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迈开脚步,踏出了殿门,走入殿外明亮却冰冷的天光之中。
殿内,玄凌重新拿起朱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方才端妃坐过的锦凳上,那里空无一人。
“菊花茶……”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停在了笔杆上。然后他放下了朱笔,对着侍立的李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冷漠:“传朕旨意。崔槿汐、苏培盛,秽乱宫闱,证据确凿,着即赐白绫,了断。尸首送出宫去,不得声张。”
“嗻。”李长躬身应下,快步退出。
殿门合拢。玄凌独自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他想起端妃说的“茶里兑点菊花”,又想起皇后那张与宛宛一模一样的脸。他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一句,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宜修,朕都依你。”
养心殿内,重归死寂。只有沉水香的气息,愈发浓烈呛人。
而殿外,天光正好,却寒意刺骨。端妃在吉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延庆殿的方向。她的背影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单薄,也异常挺直。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冰冷的霜雪悄然凝结。
赐死。也好。这潭水终究是彻底浑了。
端妃缓缓闭上眼,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扶着吉祥手臂的手指,在明黄的日光下,一寸寸地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