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日圆明园中处处张灯结彩。天还没暗,园里便已悬起千百盏琉璃灯,灯影映在水中,与晚霞交相辉映,远远望去,整座园子仿佛浮在光影里。湖面上漂着数盏莲灯,随风缓缓荡开,星星点点,像散落在水面的碎金。
按宫中规矩,中秋夜应于乾清宫设家宴,行拜月礼。但今年皇上驻跸圆明园,便下旨将家宴挪至园中举行。皇后宜修接了旨意,便命人在天然图画设席。此地临水而建,推开窗便是满池秋荷,月出时水面银光粼粼,正合赏月之宜。
天色将暗,各宫陆续入园。天然图画殿中燃起数十盏琉璃宫灯,映得满殿通明。正中御案上供着一盘盘月饼、瓜果,堆得满满当当。殿外设了香案,摆着月神牌位与各色供品,待宴后行拜月礼。
端妃到得最早。她穿一件秋香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进了殿,先朝御案方向行了礼,便在自己位上落座,安静得像一幅画。
敬妃随后而至,穿一件黛青色暗纹锦袍,神色平和,与端妃颔首致意,便在一旁坐了。
欣贵人和康常在结伴而来,两人一路说笑,打破了殿内的安静。宁贵人进来时仍是那副冷清清的面孔,也不与谁寒暄,径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安陵容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今日穿一袭月白色旗装,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衬得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这两日她一颗心都悬在山东——鄂敏那本弹章被皇上留中之后,父亲接连递了两道折子入京,一道自辩,一道请病,却都如石沉大海,宫中传不出半点消息。她派宝鹃去御书房外头打听,守门的太监个个嘴严,只说皇上还没发话。又去求了皇后,皇后只应了一句本宫会寻机在皇上面前提一句,此后便再无下文。
这种悬而未决的滋味,比雷霆震怒更煎熬。她走进殿中时,步子还算稳,脸上也带着得体的微笑,但落座之后,那笑意便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轻轻一碰就要散开。
祺妃来得最热闹。
她着一身石榴红缎绣蝶穿花纹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钗,耳边一对红宝石坠子晃晃悠悠,在灯光下耀目生辉。她是带着弘曕和灵犀一起来的。
采苹是最后到的。
太监通传官女子采苹到,殿中众人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今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旗装,梳着素净的小两把头,头上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那张脸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清冷出尘,像深秋里最后一朵未谢的白菊,安安静静地立在殿门边。
她低着头走进殿中,行至御案前,跪下行了大礼:官女子采苹,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殿中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落在她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上。她跪在那里,姿态恭谨而克制,像一株新移植的花,小心翼翼地收拢着自己的枝叶。
起来吧。御座上传来玄凌的声音,平淡无波,既是中秋家宴,不必多礼。坐到你位上去。
采苹应声起身,行至末席位置。末席是一张窄几,放在最靠近殿门处,离御案最远,也最不起眼。她坐下后,双手搭在膝上,腰背笔直,目光微微下垂,既不看人,也不多言。
宴席便正式开了。
御膳房的菜一道道传上来,宫人来回穿梭,布菜斟酒。席间笑语不断,但多是欣贵人与康常在在说笑,端妃静默,敬妃偶尔应和几句。祺妃坐在皇后下首,谈笑风生,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整个殿中都听得清。
她端起酒盏,朝御座方向敬了一杯:皇上,臣妾敬您一杯。今儿难得中秋家宴,臣妾瞧着皇上这几日政务繁忙,人都瘦了些,心里实在心疼。
玄凌抬了抬手,接了这杯酒,没有说话。祺妃也不在意,一口饮尽,放下酒盏,目光便似笑非笑地朝末席的方向飘了过去。
采苹姑娘今儿穿得倒是素净得很。她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按说头一回出席中秋家宴,该穿得喜庆些才是。你这副打扮,倒像在我们这群人里头做道场的。
殿中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席刚开,祺妃便朝着一个新封的官女子发难。
采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帘,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安静地坐着。倒是敬妃轻咳了一声,笑吟吟地接道:祺妃这话可说得不对了。我倒是觉得她穿得清雅,衬得人也干净。再说了,皇上就在上头,什么喜庆不喜庆的,皇上看着顺眼便是了。
她说话间不落痕迹地抬了抬玄凌,祺妃一时不好再接口,便哼了一声,扭头去逗弘曕。
夜色渐深,一轮满月从湖面尽头升起来,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满水面。太监宫女们将殿中正中的几扇窗扉全部推开,月光便涌进来,与灯光交融在一处,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赏月的气氛一上来,众人也松快了许多。欣贵人拉着康常在到窗边看月亮,指着湖面上的莲灯说笑。端妃也难得起身,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又默默回到座上。只有安陵容始终坐在席上,酒杯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她忽然想到,松阳老家每年中秋,母亲都会在院子里摆上香案,供上月饼和柿子,带着她拜月。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月亮有什么好拜的,只惦记着香案上那块月饼甜不甜。母亲便笑着刮她的鼻子:拜了月,月亮娘娘保佑你,将来嫁个好人家。
后来父亲捐了官,家里渐渐好了,母亲却再也没笑过。再后来她进宫了,母亲病故,父亲在任上连奔丧都没能回来。那一年中秋,她一个人在宫里,对着窗前的月亮坐了一整夜,脚边的霜地冻得像雪。
她想着想着,眼眶微微泛红,忙低下头,假装夹菜,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弘时注意到采苹,是宴席过半的时候。
三阿哥弘时坐在御案下首第一位,他是皇上的长子,虽然生母不显,但到底是皇上的骨血,席上众人待他也格外客气。他今日穿一身玄青色常服,面容清俊,举止也还算得体。但他的心思,显然并不在面前的酒菜上。
从采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弘时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追了过去。他见过后宫里各色女子,有明艳的,有温婉的,有泼辣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那张脸算不上倾国倾城,却?在清冷之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空谷里的一株幽兰,安安静静地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不争不抢,却让人挪不开眼。
他望着末席那道安静的身影,竟忘了移开目光。
三哥。身旁的弘昼低声唤他,三哥,你盯着什么地方看呢?菜都凉了。
弘时回过神来,面上微微赧然,低声道:没什么,走神了。他收回目光,但没过多久,又重新飘向末席。这一次,连坐在他下首的弘历都注意到了。弘历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见到末席坐着的那道清瘦身影,眉头微微一动,随即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殿中的人自然也不全是瞎子。
欣贵人与康常在坐在末尾,离采苹不远。欣贵人最先发现了弘时的目光,她悄悄用帕子掩住嘴,凑到康常在耳边低声道:你看三阿哥……那眼睛,都快长到那位采苹姑娘身上去了。
康常在偷偷往那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来,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这要是让皇上瞧见了,怕是不太好。
欣贵人低低笑了: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也怪不到三阿哥头上,但凡是个男人,见了那样一张脸,哪能不多看两眼。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且看着吧,今儿这宴席,指不定就要出点什么事。
果不其然,弘时的目光很快便被更多人注意到了。首先做出反应的是皇后。宜修不动声色地用茶盖拨了拨浮沫,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弘时。
弘时浑身一凛,急忙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做出要敬酒的姿态:皇额娘有何吩咐?
没什么。宜修淡淡道,只是见你方才一直望着殿门的方向,还以为你想要什么菜式。若是够不着,尽管让人传了来就是。
她这话说得温温和和,却恰好点破了弘时的失魂落魄。弘时耳根微微泛红,低头道:回皇额娘,儿子只是觉得杯中的酒有些涩,想着是不是该换一种。
酒涩是该换。宜修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目光似不经意地往玄凌那边一递,皇上,您说呢?
玄凌正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从弘时脸上掠过,又落在末席的采苹身上。采苹始终低着头,仿佛满殿的目光都与她无关。玄凌收回视线,淡淡道:涩就换了吧。他挥了挥手,让宫人给他换上一壶新酒。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含义,却让殿中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几分。
席上的甄嬛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坐在自己的位上,慢条斯理地舀着碗里的桂花糖藕,目光偶尔从弘时身上掠过去,又收回来,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她低头将最后一口糖藕吃完,放下勺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微苦,正合她此刻的心境。
祺妃的张扬还在继续。她见采苹被皇上轻轻揭过,心有不甘,眼珠一转,便又?换了副笑颜,端起酒盏走到安陵容面前:馨妃姐姐,今儿是中秋,妹妹敬你一杯。听说伯父在山东任上辛苦,正逢佳节也不能阖家团圆,实在令人感念。姐姐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咱们姐妹间也好出出主意。
这话明面上是敬酒,实则句句戳心。安陵容拿酒盏的手微微一紧,扯出一个笑来:多谢妹妹好意。父亲为国尽忠,虽是中秋不能团圆,也是份内之事。她说着,举杯饮尽,又低声道,至于难处……倒没有什么难处。妹妹有心了。
祺妃讨了个没趣,也不恼,笑盈盈地转身回了自己位上,还故意逗了逗弘曕:弘曕,你馨娘娘想不想吃月饼啊?弘曕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引得众人一阵笑声。
这一页便像是掀过去了。
安陵容放下酒杯,觉得那口酒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她不知道这场宴席还要熬多久,只觉得灯影朦胧中,所有人的笑声都像是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李长从门外快步进来,在玄凌耳边低语了几句。玄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放下酒盏,对众人道:朕出去一趟,你们继续。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玄凌便起身离席,跟着李长走出殿外。殿中霎时安静了几分,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各有各的心思。
安陵容望着殿门的方向,心跳忽然加速。她有一种直觉——皇上此刻出殿,十有八九与她父亲递来的那两道折子有关。她攥着酒杯,指尖微微颤抖,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似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水面,一轮满月,又大又圆,清辉万里。殿中烛影摇红,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仿佛这幅太平景象永远不会散场。但安陵容知道自己这辈子永远忘不了这一刻——满殿欢笑声中,她坐在最亮的地方,却觉得周身都是寒意。
一杯酒端在手中,她仰头饮尽,那口?酒沿着喉管直直落入腹中,辛辣猛烈,却烧不暖她心里那股凉意。
窗外月色正好,殿内灯火通明。中秋家宴仍在继续,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