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成都府衙的后堂里,允礼推开窗户,晨风裹着蜀地特有的潮湿气息涌进来。院中的积水还未退尽,青石板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案上那些被涂抹的文书底稿像是一张张无声的嘴,每一道残存的笔画都在向他诉说同一件事——安比槐的出身有鬼。但和能证明有鬼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那些残纸碎片只能暗示矛盾,却无法给出确凿的答案。
官府的卷宗走到头了。成都府衙的库房已经被翻了两遍,能找到的线索就只有这些。安比槐的人当年涂抹得虽然仓促,但毕竟过了这些年,知情人大都调任的调任、致仕的致仕,活口难寻。
允礼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笺上写下几个字,唤来侍卫。
去把周管事叫来。
周管事是他这次出京时从王府带出来的老人,精明干练,平日负责打理外务。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匆匆进来,行了一礼。
王爷。
你带两个人,出去走走。允礼将笔搁下,别穿官服,换身便装。去成都城里头的茶馆、酒楼、商会行栈,打听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安比槐在四川知府任上前后四年,这四年里他不可能只跟官府打交道。他必然有应酬、有往来、有买卖。你去打听——他私下里跟哪些商人走得近,有没有什么旧日的朋友、同乡之类的。重点是……允礼顿了顿,在他来四川之前,他是什么出身。有人说他是进士,有人说他不是。你去听听民间怎么传。
周管事会意:王爷是要查他的底?
不只是底。允礼的声音很淡,我要知道他发迹之前,到底是个什么人。
周管事领命退下。
三日后。
周管事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王爷,成都城里的商贾,大多不敢开口。
允礼并不意外:怎么说?
安比槐在四川做了四年知府,又升了山东巡抚,如今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蜀地的商人但凡跟他有过往来的,都怕惹祸上身。卑职去了几家绸缎庄、茶行、盐号,一提安比槐的名字,掌柜的不是摇头说不知道,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周管事顿了顿,不过,有一条线,卑职觉得值得跟一跟。
城西有一家裕通栈,做的是南北货的行栈生意。栈里的老东家姓沈,原籍苏州,早年来四川做药材和香料买卖,算是蜀地商界的前辈了。卑职打听到,这位沈老东家早年走江南的货路时,似乎跟安比槐认识——不是安比槐当官之后的事,而是更早,安比槐还没入仕的时候。
允礼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位沈老东家现在何处?
就在裕通栈的后院。他年纪大了,已经不大管事,平日就在家里养花喂鸟。卑职试着托人递了话,说想登门拜访,他推说身体不适,不见客。
允礼站起身:备马。我亲自去。
裕通栈坐落在成都城西的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上了年头的楠木匾额,漆色剥落,只隐约能看出二字。
允礼换了件普通的石青色直裰,没带随从,只让周管事在巷口等着。他叩了叩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见来人衣着整洁、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引着进了二门。
后院比前头宽敞些,种着几株老梅和一棵桂花树。廊檐下摆着一张藤椅,椅上坐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揉皱了的旧纸,一双眼睛却还亮。他穿着半旧的褐色棉袍,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老丈。允礼在廊下站定,拱了拱手。
老头这才抬起眼,打量了他一下,慢吞吞地说:客官面生啊。裕通栈不接散客的买卖,您走错门了吧?
晚辈不是来做买卖的。允礼在廊栏上坐下,语气平和,是来向老丈请教一个人。
安比槐。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那对核桃不转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笑纹里带着几分苍凉:又是安比槐。老朽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来问这个名字了。
看来晚辈不是第一个。
也不是最后一个。老头把核桃放在膝上,客官是什么人?官府的?
不是。
那你是……
允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晚辈只是想知道,安比槐发迹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不是普通人。他说,你问这个,不是为了闲聊。
晚辈有必须知道的理由。
老头叹了口气,靠回藤椅上,目光越过允礼的肩膀,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
安比槐啊……他喃喃地说,像是念一个很久没想起的名字,老朽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允礼没有催,静静地等着。
那大概是康熙末年的事了。老头缓缓开口,老朽那时候常跑江南的货路,在苏州、杭州、扬州一带收香料——沉香、檀香、麝香、丁香,什么都有。江南那边的香料行里,有个后生,开了一家小铺子,叫安记香铺
安比槐?
那时候他不叫安比槐。他本名叫安老六——家里排行第六,就这么叫的。后来捐了官才改的名,说是取比德于槐的意思,听着像个读书人的名字。老头嗤笑了一声,读书人?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允礼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读书人?
他要是读书人,老朽把这对核桃吞了。老头重新拿起核桃,盘了两下,安老六打小就在香料行里混,他爹是走街串巷卖香粉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十几岁就跟着跑货,什么沉香檀香降香,他闻一下就知道真假好坏——鼻子比狗还灵。但他不识字,账本都是靠画圈圈记的,后来做生意大了才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
那他怎么捐的官?
老头沉默了一瞬。
……靠他媳妇。
他媳妇?
安老六的媳妇,姓林,闺名秀。刺绣的手艺极好,苏绣,双面绣,一针下去能分出十几种颜色。她在苏州城里给大户人家绣嫁妆、绣屏风,一张帕子能卖好几两银子,一幅屏风能卖几十两。安老六的香料铺子其实赚不了几个钱,真正攒下银子的是他媳妇的绣活。
老头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有佩服,也有不屑。
林氏攒了钱,安老六就拿去捐官。先是捐了一个县丞——松阳县丞,从八品。那时候老朽还劝过他,说你一个做生意的,捐什么官?好好做你的香料买卖,不比当个小吏强?他不听。
为什么不听?
因为他是香料商人的儿子,从小被人瞧不起。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江南的士绅圈子,最看不起商人。安老六去参加同乡的酒宴,人家当面叫他安掌柜,背后叫他卖香粉的。他咽不下这口气。
允礼点了点头。
捐了县丞之后呢?
捐了县丞,他就变了个人。老头说,以前在江南,他还跟旧日的商界朋友来往,逢年过节吃个饭。捐了官之后,他再也不提自己做过香料生意。有人在他面前提安记香铺,他就翻脸。后来他升了山东按察使,再后来调四川知府——每升一步,他就把过去的痕迹擦掉一层。
他怎么擦?
断了跟所有旧日商人的往来。凡是知道他底细的人,能避就避,不能避的就……老头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就怎么样?
老头摇了摇头:没什么。老朽只是说,他这人,发迹之后六亲不认。他现在是正二品的巡抚,江南那边认识他的人,要么不敢提,要么不敢认。老朽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是冒了风险的。
老丈放心。允礼说,今日之后,晚辈不会再提你来过。
老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来人会逼他写供状、画押,没想到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
允礼站起身,朝老头拱了拱手: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从裕通栈出来,允礼走在成都的街巷里,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翻江倒海。
安比槐原本是江南香料商人,不识字,靠妻子刺绣攒钱捐官。
这些话从沈老东家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里的那张网上。
他之前在成都府衙的文书里看到的捐纳出身,是对的。吏部底册上的康熙三十六年二甲第十七名进士,是假的——而且假得离谱。一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人,怎么可能是二甲第十七名进士?
八十万两贪墨银子,一部分打点吏部书吏改履历,一部分在四川销毁地方底稿。安比槐为了掩盖自己卖香粉的出身,花的功夫不可谓不大。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允礼走到一条河边,停住了脚步。河水浑浊,缓缓向东流去。河面上泊着几只货船,船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包包的茶叶和药材往岸上搬。
他想起了甄嬛。
在京城出发之前,甄嬛在信里对他说过一句话:果树见槐树。——果树是果郡王,槐树是安比槐。她让他去查安比槐,但没告诉他查到什么程度。她只是说:允礼,这个人,根子是烂的。你顺着根挖,会挖出你想不到的东西。
当时他以为指的是贪墨。但现在看来,贪墨只是枝干上的烂疤。真正的根,是他这个人——一个香料商人的儿子,用妻子的血汗钱买了个官,然后穷尽一生去掩盖这个事实。
这样的人,坐在封疆大吏的位置上,贪墨八十万两,买通吏部伪造进士履历——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允礼转身往回走。
回到府衙后堂,他重新翻开那卷吏部底册,找到安比槐那一页。这一次,他没有看康熙三十六年二甲第十七名进士那行字,而是看向了更上面——籍贯栏,写着浙江处州府松阳县。
松阳。
安比槐捐的第一个官,是松阳县丞。那是一切的起点。如果他要伪造履历,松阳的捐官档案就是源头。只要找到松阳县衙里他当年捐纳的原始文书——那些白纸黑字写着二字的卷宗——就能彻底戳穿他的谎言。
但松阳远在浙江。从四川到松阳,路途迢迢。
允礼站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夜深了。
允礼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私印——那是他和甄嬛之间约定的暗号。
果树见槐树。
信的内容很简单:蜀地贪墨已查实,八十余万两,证据在握。又查得其人出身有伪——本为江南香料商贾,非科甲正途,靠妻室刺绣捐纳松阳县丞,后买通吏部书吏伪造进士履历。松阳为捐官之源,欲往查原始卷宗。行期未定,恐打草惊蛇,容后再报。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交给周管事。
找可靠的渠道,送回京城。
周管事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暗号,没有多问,低头领命去了。
允礼独自站在窗前。
成都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方。远处的锦江在黑暗中流淌,水声隐约可闻。
松阳。
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江南梅雨的气息。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浙南山城里的小小县衙——县丞的捐纳文书,正安静地躺在某个积灰的卷宗匣里,等着他去翻开。
但在此之前,蜀地的事必须收尾。那些口供、账册、被涂抹的文书——它们需要被妥善封存,等待合适的时机呈递到皇帝面前。
允礼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是第二步。
去松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