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圆明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九州清晏与天然图画几处主要殿宇还亮着零星的光。湖面倒映着残灯,随着夜风漾开细碎的金纹,蛙鸣阵阵,与草丛中的虫鸣交织成一片。
碧桐书院内,甄嬛坐在灯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小允子已经出去一个多时辰了,算算脚程,应该已经到了圆明园外围,找到了出园送信的渠道。
她并不着急。信既已送出,剩下的便是等待。采苹入宫需要时日,弘时那边也需要时间“上钩”。她有的是耐心。
但她也不能只是干等。在这段时间里,她必须稳住自己的地位,不能让刚刚燃起的恩宠之火熄灭。同时,她还要提防皇后的反击——以皇后的手段,绝不会坐视她重新得宠而无动于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荷香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远处天然图画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
甄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来吧。她不怕。
与此同时,果郡王府。
夜色已深,王府后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允礼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庄子》,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窗外传来几声更鼓,已是二更天了。
他今晚从圆明园回来后,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白日里那场惊鸿舞,他看见了。他看见甄嬛在殿中旋舞,看见她广袖舒展、衣袂翻飞,看见她玫粉色的身影在烛火下时而凝聚、时而流散。他也看见了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种炽热的、专注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的眼神。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又放下。
他知道甄嬛回宫是为了弘曕和灵犀,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复仇。她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的选择。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她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起舞、承宠,那种滋味,依旧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刀一刀割他的心头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晋压低的声音:“王爷,有密信。”
允礼睁开眼睛,放下书卷:“进来。”
阿晋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枚素色信封,封口处火漆完好。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将信呈上:“王爷,圆明园那边送来的,走的是暗线,没有经过任何明面上的渠道。”
允礼接过信封,翻看了一下。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素色的火漆封缄。他认得这封信的来源——这是碧桐书院出来的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句吩咐:将府中那名唤作采苹的女子,择机送入宫中,以备后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事关重大,望君慎之”。
允礼的目光在“采苹”二字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采苹。
他知道这个女子。她是府中的一名侍女,几年前因家乡遭了灾,卖身入府,一直在后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他记得她容貌确实出众,但因性子安静寡言,在府中并不显眼。他与她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交往,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甄嬛为何会知道她?又为何要特意来信,吩咐他将她送入宫中?
允礼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信息。可信上只有那几句吩咐,没有任何解释。他了解甄嬛,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行事的人。她既然特意来信,必定有她的考量。
可这考量是什么?她需要一个帮手在宫中?还是这个采苹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特殊之处?
他放下信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阿晋站在一旁,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低声问道:“王爷,信上说了什么?”
允礼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府中那个叫采苹的侍女,你知道多少?”
阿晋微微一怔,想了想,回道:“采苹?奴才知道。她是几年前入府的,一直在后院做些洒扫的活儿。人长得倒是标致,就是性子太安静了,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与人来往。王爷怎么忽然问起她?”
允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问道:“她入府多久了?身家背景可清白?”
“入府有三四年了吧。当初是家乡遭了旱灾,家里人活不下去了才卖身入府的。奴才查过,身家清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阿晋答道,又忍不住追问,“王爷,到底怎么了?”
允礼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收入袖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阿晋见状,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良久,允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晋,你去安排一下。过几日,找个妥当由头,将采苹送入宫中。”
阿晋愣住了:“送入宫中?王爷,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问为什么。”允礼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中翻涌着不甘与无奈,最后尽数归于平静,“你只需要照办就好。”
阿晋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允礼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随允礼多年,深知自家王爷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是,王爷。”阿晋躬身领命,“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允礼又叫住了他:“等等。”
阿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允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安排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让任何人查到这封信的来源,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入宫与碧桐书院有关。”
阿晋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允礼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模糊的庭院轮廓,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知道甄嬛布下的是什么局,也料不到采苹入宫之后将面对何等命运。他心里清楚,这是把一个本分女子抛进吃人的深宫。可既是甄嬛所求,他便只能依从。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信她的筹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案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接下来的几日,阿晋开始暗中着手安排采苹入宫的事宜。
他没有直接去找采苹,而是先从侧面打听了一遍她的近况。采苹入府三四年,一直在后院做洒扫浆洗的粗活,平日里极少出现在人前,更不曾与府中的男丁有任何逾矩的交往。她性子安静,不争不抢,在偌大郡王府里几乎是个透明人。
阿晋心中暗暗叹息。这样一个安分柔弱的姑娘,一朝踏入深宫,前路吉凶难料。可王爷的命令不可违,这件事背后,还牵扯着碧桐书院那位的吩咐。
他选了一个寻常的日子,以“府内人手过剩,择优送入内务府当差”为由,将采苹的名字列入名单。这是王府送女子入宫最稳妥的途径,王府举荐的女子,经内务府筛选,容貌出众者便可留在宫中充当宫女。
采苹接到通知时,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抗拒。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回屋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便跟着管事嬷嬷离开了王府。
阿晋站在王府后门的阴影里,看着采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转身回到书房,向允礼复命。
“王爷,事情已经办妥了。采苹已经离开王府,走的是正常的内务府渠道,不会有人查到我们头上。”
允礼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那卷《庄子》,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虚空。听见阿晋的话,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奴才知道不该多问,可……采苹那丫头,入宫之后会怎么样?”
允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也不知道前路如何。她既有此安排,必有她的道理。”
他是真的看不透全盘布局,不知道这一步棋会引出怎样的风波。只是事已至此,他除了选择相信甄嬛,别无他法。
几日后,圆明园,碧桐书院。
小允子从外面回来,快步走入内室,向甄嬛复命:“小主,果郡王府那边传来消息,事情已经办妥了。采苹已经离开王府,走的是内务府的正常渠道,预计不日便会送入宫中充作宫女。”
甄嬛正坐在窗前的榻上翻看一本《本草纲目》,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平静:“知道了。”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沉默了片刻。
“小允子,”她开口道,“采苹入宫之后,会分配到哪个宫,你能打听到吗?”
“奴才可以试着打听一下。不过内务府分配宫人,通常要看各宫的需求和空缺,不一定能提前知道。”
“尽力就好。打听到了告诉我一声。”甄嬛顿了顿,又道,“另外,端妃那边,你替我递个话,说我改日想去拜访她。”
“是,小主。”
小允子退出内室,留下甄嬛独自站在窗前。
她望着远处湖面上粼粼的波光,目光沉静如水。采苹这颗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看它如何生根发芽了。
天然图画的偏室之内,门窗掩得严实,殿中只点了两盏幽幽的宫灯。
皇后端坐主位,安陵容立在一侧,指尖捻着绢帕,祺贵人瓜尔佳氏一脸愤懑,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
殿内没有宫女伺候,只留她们三人,说话便不用顾忌隔墙有耳。
祺妃率先按捺不住,咬牙低声道:“昨夜皇上又宿在了碧桐书院!那莞嫔,倒是好本事,一支惊鸿舞,便又把圣心勾了过去。”
馨妃安陵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皇上本就对她格外不同。那日殿上起舞,满堂之人,谁看不见皇上的目光,大半都落在她身上。”
皇后端起茶盏,指尖缓缓摩挲杯沿,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怒意,只淡淡开口:“恩宠起落,本就是宫中常事。只是她如今圣眷复盛,不可不防。”
祺妃往前半步,眉头紧蹙:“难道便任由她这般风光下去?娘娘,再这般下去,往后这宫里,还有我们立足的地方吗。”
皇后抬眼,目光扫过二人:“急什么。恩宠如火,烧得越旺,越容易引火烧身。”
安陵容轻轻拢了拢衣袖,眸底掠过一丝晦暗:“只是如今她风头正盛,明着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不必明着来。”皇后缓缓一笑,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且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她越是想要站稳脚跟,便越容易露出破绽。我们只需要静静等着,机会总会送上门来。”
祺妃虽心中不甘,却也知晓皇后所言有理,只得愤愤地闭了嘴。
屋内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重重叠叠,暗流在密闭的殿宇之中无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