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夜色已深。
宫人们手持纱灯,三三两两穿行在湖畔的回廊间,灯影落入水中,被晚风揉碎成一片流动的光点。蛙鸣与虫鸣此起彼伏,荷香在夜风中愈发浓郁,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熏得人微醺。
甄嬛坐在碧桐书院的内室中,已经换下那身舞衣,重新穿上了寻常的素色寝衣。福子正替她篦发,象牙梳一下一下穿过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而熟练。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态。
“娘娘,您今晚辛苦了。”福子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心疼,“奴婢瞧您跳舞的时候,脸色都白了。产后还没养好,何苦这般拼命?”
甄嬛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游离。
她确实累了。那支惊鸿舞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到现在四肢还在隐隐发酸,膝盖也有些隐隐作痛。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在碧桐书院的地界上,到处都是皇后的耳目,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利用。
“皇上那边……”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福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梳头的动作:“回娘娘,养心殿那边传了话来,说皇上今夜翻了娘娘的牌子。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御辇就该到了。”
甄嬛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足够她整理心绪,也足够她拿捏好分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荷香涌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湖面上灯火点点,心事在心底沉沉翻涌。
重活一世,纯元旧事,后宫诸多秘辛,她看得通透。她太了解雍正,这位世宗皇帝心中牢牢锁着一位逝去的故人。今夜这支惊鸿舞,本就是她刻意叩开那道旧梦的门。
弘曕与灵犀是她和允礼的骨血,她对雍正,早已无半分儿女情意。今日承宠,不是重续旧情,只是一场权衡交易。借帝王心底对纯元的那点执念,换取恩宠,护住一双孩儿,谋一份足以抗衡中宫的底气。
她心中已经盘算妥当该如何行事。不必直白去说自己像谁,只需借烛火腾起的薄烟水汽,叫大半张面容隐在朦胧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便足以勾起他心底的追忆。主动去做那道幻影,总好过被动被打上替身的烙印,至少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门外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甄嬛收回万千思绪,转身面向门口,屈膝行礼。
雍正踏入碧桐书院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甄嬛身着素色寝衣,长发如瀑披散。窗缝钻进来的晚风卷动烛火,明灭不定,烛烟淡淡漫开,将她大半张面庞笼在朦胧水汽光影之中,唯独一双眸子清亮,静静抬眼望过来。
“起来吧。”
他的手触到她的手臂时,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手,走到窗前的榻上坐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甄嬛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膝前的方寸地面上。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窗外传来断续的虫鸣,更衬得这寂静深邃而漫长。
雍正没有急着说话。他只是看着甄嬛,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又似乎不仅仅是审视。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她交叠在膝上、微微收紧的手指。
“你今晚的舞,跳得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甄嬛微微抬眸,又迅速垂下,眉眼恰好半掩在烛烟的薄蒙之下:“臣妾技艺生疏,许久不曾练习,只怕污了皇上的眼。”
“不必自谦。”雍正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朕看过许多人跳舞,能跳出你那份韵致的,不多。”
甄嬛心中了然。这夸赞,大半不是给她甄嬛,是给那个死去的故人。她压下心底的漠然,恭敬应道:“皇上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雍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看向窗外,望着夜色中模糊的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住在这碧桐书院,可还习惯?”
“回皇上,此处清幽雅致,臣妾很喜欢。”
“清幽雅致……”雍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倒是个适合休养的地方。你产后体虚,正该好好静养。”
甄嬛垂首:“多谢皇上关怀。”
又是一阵沉默。
雍正似乎并不急于打破这种沉默。他靠在榻上,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书架上的书籍,案上的笔墨,窗台上的青瓷花瓶,瓶中插着的几枝栀子花。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简洁而不失雅致。
“你这里,倒是比朕想象的还要素净。”他开口道,“朕记得,你在宫里的时候,永寿宫也不算奢华。到了园子里,更是清减了。”
甄嬛心中微凛。雍正竟还记得永寿宫的陈设。从前她以为自己于他不过是众多妃嫔之一,许多细节不会被放在心上,此刻才明白,有些记忆,是附在那张相似容颜之上。
她压下心中波澜,声音平稳无波:“臣妾素来不喜欢太过繁复的装饰,简单些,住着也自在。”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是一本《诗经》,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是经常翻阅的样子。他又抽出另一本——《本草纲目》,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大概是用来做书签的。
“你看医书?”他问道。
甄嬛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回皇上,臣妾产后体虚,闲来无事便翻翻医书,了解一些调理身子的法子。”
雍正将书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烛火中显得有些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很懂得照顾自己。”他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夸赞,倒像是一种陈述。
甄嬛垂首:“臣妾只是不想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添麻烦。”
雍正没有再说话。他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思绪又飘向遥远的大周旧梦。
甄嬛坐在绣墩上,心底冷静地推演局势。
他的态度并不炽热,更像在完成一桩心事。今夜的恩宠,根源是一张酷似故人的面孔,而非她本身。前世她曾为此痛苦沉沦,这一世,她看得清清楚楚。
夜渐渐深了。
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福子在外间轻声问道:“皇上,娘娘,可要添烛?”
“不必了。”雍正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两个人,烛火将熄未熄,光线昏暗而暧昧。
雍正站起身,走到甄嬛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甄嬛被迫抬起头。昏蒙残烛之下,大半轮廓隐在阴影,唯有一双眼清晰对上他的视线。
雍正望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唇上。没有浓烈欲望,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他亲吻的不是眼前的甄嬛,而是一件易碎的旧梦遗物。
甄嬛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明镜一般,这只是妃嫔的本分,一场必须演完的戏。她不必投入半分真心,只需要妥帖配合,走完这一夜。
当他的唇落上额头、眉眼、脸颊,那一份近乎悼亡的温柔扑面而来,她心中不起半分涟漪,只剩十足的警惕。她安静承受,如同一个局外人旁观这一切。
夜色深沉,烛火终于燃尽,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断续的虫鸣。
雍正躺在床榻外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毫无睡意。脑海之中,大周的惊鸿舞、纯元的笑与离世、眼前这张重叠的面容,反反复复交错翻涌。他分不清自己今夜究竟是为谁而来。
甄嬛躺在床榻内侧,同样没有合眼。
身旁帝王呼吸平稳绵长,却全无熟睡的松弛。他也在思虑万千。
她一遍遍复盘今夜的一言一行。重活一世,她太清楚世宗皇帝的软肋。靠一张相似面孔得来的恩宠虚幻易碎,可只要能借这份虚幻,护住一双孩子,争取布局的时间,便值得。帝王的情意从来不可依靠,她能依仗的,唯有自己。
不敢想得太深,再多的揣测,也抵不过实实在在的权力。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憩。明天,还有无数争斗要面对。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甄嬛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床褥,凉意沁人——他已经起身离开许久。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唤来福子。
“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回娘娘,寅时就起身了。走的时候吩咐奴婢们不要惊动娘娘,让您好生歇息。”福子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低声道,“皇上临走时,还留了赏赐。”
甄嬛微微一愣:“赏赐?”
“是。”福子说着,从桌上捧过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方明黄色的绸布。她掀开绸布,露出下面的物件——一对羊脂白玉镯,质地温润,毫无瑕疵;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飞走;还有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鸽卵大小的东珠,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光泽。
甄嬛看着这些赏赐,心中并无半分欣喜。
物件件件贵重,价值不菲。可她要的不是珍宝,是晋封,是实打实的位份,是可以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力量。厚赏器物,却不提进位,意味着帝王对她存有兴致,可这份兴致,尚不足以撼动后宫格局。在他心中,她依旧只是一件可以赏赐、可以临幸,却不愿赋予实权的影子。
失望浅浅掠过心底,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戒备。
若真心看重,便该顺势抬举位份;若全然无心,又何必出手这般阔绰。重赏不晋封,这其中藏着雍正的权衡与顾虑。
“娘娘,这些赏赐……您不高兴吗?”福子见她神色淡淡,小心翼翼地问道。
甄嬛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高兴,怎么会不高兴。皇上赏赐,是恩宠,我自然高兴。”
她说着,拿起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后又放回托盘中。
“收起来吧。”
“是。”
福子端着托盘退下,甄嬛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带着荷花的清香,还残留昨夜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疑虑暂且压下。
或许是产后不久骤然晋封,会引来朝野后宫非议,所以他暂且搁置。也或许,仅仅是一时兴起。她不必急,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试探,去布局。
只要这份恩宠还在,她就有机会,一步一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转身走向梳妆台,铜镜映出一张沉静的面容,不见痴恋,只剩笃定。
碧桐书院的清晨,宁静而美好。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啁啾,清脆悦耳。荷花的香气随着晨风一阵阵飘来,沁人心脾。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甄嬛心里清楚,暗流已经涌动。昨夜虽未得到位份晋升,却换来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她拿起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对着铜镜,缓缓簪入发间。
蝴蝶的翅膀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飞去。
镜中人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是清醒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