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偏殿的烛火燃了一夜,灯花簌簌落在鎏金烛台上。
甄嬛独坐窗前,指尖摩挲着那支白玉梅花簪。簪身温润,摇曳烛火落在玉面上,漾开浅浅柔光。她还记得这支簪是沈眉庄在初入宫那年赠予她的,彼时二人尚且是不识深宫险恶的少女,彼此相约,往后在红墙之内相互照拂,寻一处安稳立足。
可沈眉庄不在了。温实初亦亡。槿汐、苏培盛尽数殒命。浣碧被夏刈带人带走,至今音讯渺茫,生死难料。父亲困于刑部大牢,一纸圣旨掀起风波,最终落得那般结局,层层桑皮纸覆面,窒息而亡,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唯独安陵容,尚在人世。
非但活着,如今更是身居馨妃之位,是皇后最为倚重的心腹,居于翊坤宫,日日锦衣玉食,宫人环绕,风光无两。她没有像前世那般被禁足延禧宫,桌案之上从没有摆过一碟苦杏仁,更不曾在弥留之际吐出那句隐秘的谶语。
只是前世种种过往,如同一根深扎血肉的细刺,时时隐隐作痛,无从拔除。
甄嬛缓缓闭上双眼,延禧宫冷清的景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寂静偏殿,窗下枯坐的人影,手边盛放苦杏仁的白瓷碟子,还有那张印着掌印、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
“姐姐来了。姐姐瞧着我,是不是老了许多,和从前还像不像?”
耳畔似响起安陵容的声音。不再是如今翊坤宫中那个进退有度、温婉恭顺的馨贵妃,而是前世那个被软禁、被舍弃、四面楚歌的安陵容。语调轻淡,宛如一缕风,稍不留意便会消散。
她清晰记得自己彼时立在殿门口,静静望着窗下之人。安陵容身着半旧月白长衫,松松挽着发髻,未缀半点珠翠。脸颊一道浅浅掌印,虽已经淡去,衬着惨白肌肤依旧刺目。后来她才知晓,那是皇后亲临延禧宫斥责她时亲手留下的一巴掌,一句“本宫对你失望至极”,斩断二人最后一点情分。
“妹妹容颜依旧,”那时她这般作答,“只是心,不似从前单纯了。”
安陵容低低一笑,笑意凉薄,浸满看透世事的无尽悲凉,没有半分暖意。
“若还似从前那般单纯,恐怕在后宫中,早已死了几百回了。”
随后安陵容缓缓说起她的母亲,那位苏州绣娘。耗尽目力绣活,替做香料生意的父亲捐下微末小官,待到容颜衰败,便被夫君冷落,接连迎娶数房姨太太。她身为正妻,无城府无手段,处处受人磋磨,到最后,丈夫甚至不愿再见她一面。
安陵容叙说往事时语调平平,仿佛在谈论不相干的旁人。可甄嬛心里清楚,这段过往缠绕了安陵容一生,困了她一世。
“你知道我的刺绣是谁教我的吗?是我娘。我娘曾经是苏州的一位绣娘,我爹很喜欢她。当年,我爹还是一个卖香料的小生意人,靠我娘卖绣品,给我爹捐了个芝麻小官。我娘为我爹熬坏了眼睛,人也不似从前漂亮,我爹便娶了好几房姨太太。我娘虽是正房,可人老色衰,又没有心机,所以处处吃亏,以致我爹到最后,连见她一面也不愿意。”
安陵容捏起一颗苦杏仁,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浓郁的苦涩漫开,她面上却毫无波澜,仿佛早已习惯这般滋味。
“入宫后,华妃那样凶悍,皇后城府又深,连宫女都敢欺负我,我很怕。我每晚都做梦,梦见我变成跟我娘一样,瞎了眼睛,受人欺凌,生不如死。”
忆起此处,甄嬛心口漫上一层复杂难言的酸涩。无关怜悯,无关恻隐。她当初确真心相待,将安陵容视作可以依靠的姐妹。可到头来,换来一次次背叛,连累身边多人深陷险境。道理上她本该满心憎恨,可望见前世那个油尽灯枯的女子,满腔恨意淡得如同风中薄羽。
“谁都知道宫里的日子难过,”她依稀记得自己彼时的话语,“可是日子再难过,再要步步为营,也不该伤害身边的人,特别是一直把你当作亲姐妹的人。”
安陵容没有争辩,只是再次拾起杏仁送入嘴中。
“曾经,我也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你拥有那么多东西,高贵的出身,美丽的容貌,还有皇上的宠爱。而我却因出身低微,备尝世人冷眼,还要因为你的得宠,受到华妃的羞辱。后来我知道了,你待我好,对我处处照顾、施以援手,不过是施舍冷饭而已。你是要我代替沈眉庄去争宠,好巩固你在宫中的地位。”
施舍冷饭。短短四字,从前世刺入今生,久久盘桓在她心底,无法释怀。
“自从入宫后,我们三人相依为命。”她那时出声辩解,“你不愿做的事情,我绝不会勉强你。”
“当日眉庄禁足,我若不与你联手,只能为人鱼肉。”安陵容继续取食杏仁,动作舒缓,似在品尝珍馐,“这苦杏仁好吃得很呐!在宫中待久了,苦杏仁吃着也是甜的。你不要怨恨我,说我狠毒。其实,我只是有一点不甘心而已。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做了人家的垫脚石,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活一回。我不得不争宠,不得不怨恨皇后、怨恨皇上,怨恨一切把我当棋子、把我当玩意儿的人。我何尝不知皇后并非真心地帮我,我又岂不知,皇上何曾爱过我。可在这后宫之中,哪儿有什么真心可言。说到底,我还是最怨恨你的。因为你什么都有了,临了了,我却什么都没有。”
“你若真心要我原谅,何以今日才说?”
“我从没有指望你原谅我。”
“没有人能原谅你,除了你自己。可你做下这许多事,连你自己也无法原谅。”
安陵容沉默片刻,轻声道:“姐姐,反正你我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仇人?我不会恨你,也不会原谅你,因为这不值得。”
她转身欲离去,就在此刻,安陵容骤然挣扎开口:
“姐姐!我送你一份大礼——皇后,杀了皇后!”
她脚步一顿,蓦然回头。安陵容已然歪倒在榻上,再无声息,碟子里的苦杏仁尚余下大半。
甄嬛睁开双眼,烛火依旧轻轻摇曳,窗外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她垂眸望着掌心的白玉梅花簪,指腹反复抚过簪上花瓣纹路。
皇后,杀了皇后。
前世,正是这句遗言,成为她扳倒皇后最关键的线索,助她一路走到太后之位。可今生时移事易,安陵容境遇全然不同,这句话,还能成为利刃吗?
她无从确定。安陵容尚在,稳居馨妃之位,依旧紧跟皇后左右。她没有走到穷途末路,不曾服食苦杏仁赴死,那句藏在心底的秘语,至今不曾吐露半个字。
甄嬛缓缓起身,走到铜盆之前,掬起一捧冷水扑在面上。刺骨凉意驱散脑海中纷乱的幻象,她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面色苍白。
前世,这一张容貌是她最大的依仗。昔日她凭着眉眼,轻易牵动帝王心神。可今生至今,皇上未曾踏入永寿宫半步,她无从试探,更不敢笃定旧法依旧可行。世事早已大变,她不能再依靠过往的经验赌命。
她必须寻找到全新的退路与武器。
安陵容还活着,意味着那句隐秘的话,依旧存在被说出的可能。只是眼下绝无机会。如今安陵容与皇后利益捆绑紧密,绝不会轻易背叛。前世安陵容吐露实情,是走投无路后的破罐破摔。可今生前路难料,谁也说不清日后走向,她不能将所有希望押在这虚无的猜测之上。
甄嬛拭去面上水渍,坐至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长发,动作缓慢,却异常沉稳。
她不能就此认输。弘曕、灵犀尚需依靠她;沈眉庄、温实初的仇不能白白搁置;槿汐、苏培盛一众枉死之人,亦不能白白牺牲。她必须活下去,迟早要重新获取帝王的关注。
可该如何立足?
前世她借以邀宠的手段,吟诗、起舞,借着眉眼博取垂怜。这些法子能不能再起作用,尚且未知。皇上迟迟不肯相见,她没有机会试探。若是依旧照搬旧路,一旦失效,便是万劫不复。
她需要另辟蹊径,多备几分自保的底气。
甄嬛放下木梳,起身走向窗前,抬手推开木窗。清晨凉风裹挟着淡淡桂香涌入殿内,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前世安比槐获罪的那段过往。
前世,安比槐不过四川一地知府,官阶低微,因贪污八十万两,被欣贵人的父亲参了一本,下狱问罪。那时安陵容跪在养心殿外苦苦哀求皇上宽恕,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皇上始终不肯松口。万般无奈之下,她登门求助皇后。皇后表面为她周旋,实则借此将安陵容彻底收为己用。后来安比槐虽被释放,但安陵容自此成了皇后手中一枚再无退路的棋子,一步步走向深渊。
那时沈眉庄早血崩逝世。前世的自己位高权重已是熹贵妃,却与安陵容早已形同陌路。安陵容在宫中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所以才只能去求皇后——那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她走上绝路的起点。
而今生,时局大变。
沈庆山一案爆发,沈家倾覆,山东巡抚一职悬空。皇后抓住机会倾力斡旋,将安比槐从四川知府一举提拔为山东巡抚——一跃成为封疆大吏,权柄之重,远超前世。他如今身居高位,根基未稳,却也比前世更加显眼。只要有人翻出他在四川任上的旧账,找到那八十万两贪墨的实证——以他如今的身份,就不是释放能了结的了。
安比槐必然下狱。
而安陵容,将再一次跪在养心殿外,为一个救不了的男人磕破额头。
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沈眉庄可以依靠,没有温实初可以求助。前世的甄嬛与她早已决裂,今生的甄嬛更不会伸手拉她一把。而皇后,会在她失去价值之后,像前世一样冷眼旁观。
她将走投无路,四面楚歌,像前世延禧宫中那个形销骨立的女子一样,被所有人抛弃。
到那时——
“皇后,杀了皇后。”
这句话,会从她口中,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甄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一个人,替她去四川,翻安比槐的旧案。一个在宫外有渠道、有手腕、且值得托付的人。
她睁开眼,窗外天色已亮。远处的宫墙上,有鸟雀跳跃啼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转身回到妆台前,将白玉梅花簪轻轻插回发间。铜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属于她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