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瓜尔佳·鄂敏的马车停在府门前。
车帘掀开,鄂敏弯腰钻出,双脚落地时,在青石板地面上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敕建承恩公府”的匾额。夜色中看不清字迹,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每天都看,看了几十年。
今日再看,心中滋味不同。
他跨过门槛,绕过影壁,穿过前厅。一路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回廊的柱子间忽明忽暗地移动。随从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开口——老爷今日的脸色,不对。
进了书房,他没有点灯。他站在书案前,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今日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赵之垣出列时,他心中是得意的。赵之垣那把刀够锋利——甄远道私纳罪眷、欺君罔上,其女甄氏仍居嫔位,有损天家清誉。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他几乎能看到皇帝被这番话架起来的样子:不处置甄嬛,就是不顾天家清誉;处置了,就是为朝廷法度做主。进退都是死路。
然后张廷玉出来了。
张廷玉没有替他说话。张廷玉没有替任何人说话。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处置甄嬛”这件事,从“朝堂该管的事”划成了“皇上圣心独断的事”。一句“非外臣可妄加置喙”,轻轻巧巧地把赵之垣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皇帝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说了六个字:“不必妄议内宫。”
六个字。他苦心布置的棋局,被六个字按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张廷玉。那个老狐狸,不跟他硬碰硬,不替甄嬛求情,只用一句“臣道”就把他的刀收了。高明。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他今天在朝堂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当他听到赵之垣说出“甄氏仍居嫔位”那句话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皇帝顺着这句话追问下去呢?如果皇帝问:“甄氏之父罪证未明,尔等何以知其必死?”如果皇帝问:“鄂敏,你女儿抚养六阿哥,你对甄家之事为何如此上心?”
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六阿哥的事刚定下来,他就急着对甄家动手,这本身就是可疑的。在旁人看来,他是“为国除奸”;在皇帝看来呢?一个刚得了皇子抚养权的妃嫔之父,迫不及待地要置皇子的生母于死地——这叫什么?这叫吃相难看。
他不能再往前冲了。
前朝的路,暂时走不通。张廷玉盯着他,皇帝也在看着他。他再跳出来,下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必须换一条路。
后宫。
他点亮烛火。
灯光照亮了书案上的一角。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薄麻纸,又从笔筒中挑出一支用得最旧的中白云。笔锋已秃,写出来的字没有棱角,看不出个人风格。
他没有立刻落笔。他先研墨,慢慢地,一圈一圈,墨锭在砚台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需要时间把要说的话理清楚。
首先,要告诉皇后朝堂上的真实情况。不能夸大,不能缩小,要让她知道张廷玉挡了路,三司那边的进度也不够快,谋逆罪一时定不下来。
其次,要给出方案。不能只抱怨,不能只伸手要她出力,必须拿出可行的办法。他想了两条路:上策是三司拿到铁证,坐实谋逆,借父罪夺甄嬛位份;下策是退一步,先定甄远道欺君之罪,流放了事,后宫再另寻事端打压甄嬛。两条路都摆在皇后面前,让她选。
最后,要提醒她几件事。不能留下内外勾连的把柄;两个孩子必须保住;赵之垣可以再用,但不能频繁。
他提起笔,蘸饱墨,悬腕落笔。
信的开头没有任何称谓。没有“皇后娘娘钧鉴”,没有“中宫殿下慈鉴”。只有一行字,用的是买卖南北货的行话切口:
“南货铺昨日盘账,老掌柜从中作梗,账面暂难做平。北货虽在验货,然上等货源尚有缺口,大宗生意不能一蹴而就。”
南货铺——朝堂。老掌柜——张廷玉。北货——甄远道案。上等货源——谋逆罪证。三言两语,将今日朝堂的困局交代清楚。
他搁笔,等墨迹稍干,继续写道:
“今有两套方案,请东家定夺——”
东家——皇后。这个称呼他斟酌过。称“娘娘”太直白,称“中宫”太正式,称“东家”既表明了尊崇的地位,又带有合伙的意味——我们是自己人。
“方案甲:待北货验齐全套成色,坐实以次充好之实。届时以南货铺名义,追究北货供货商连带责任,一并清退,另择良商接手铺面。此为最理想结局。”
方案甲——三司定罪,借父罪夺甄嬛位份,孩子归祺妃。
“方案乙:若大宗生意一时难成,则先以北货品质不端为由,追究供货商欺瞒之责。供货商流放,不牵连铺面。但铺面内部,需东家另寻由头,整顿柜上伙计,消磨大股东信任。”
方案乙——甄远道流放,不株连女眷,后宫另寻事端打压甄嬛。
他写完两套方案,另起一行,写下三条提醒:
“其一,不可令大股东察觉南货铺与东家之间有账目往来。所有铺面内部整顿,须看起来是柜上自发纠纷。”
大股东——皇帝。内外勾连,是死罪。
“其二,弘记、灵记两家分号,是南货铺最大指望,务必保全。祺掌柜需更多机会经手两家分号的日常账目。”
弘记、灵记——弘曕、灵犀。两个孩子是瓜尔佳氏的未来。
“其三,赵掌柜虽可继续借用,但不可频繁出面,引人注目。”
赵掌柜——赵之垣。清流这把刀,用一次是锋利,用两次是趁手,用三次就惹眼了。
末了,他加了一句:“请东家示下,宫中该如何布局。回信由原渠道带回。”
他搁下笔,通读一遍。字迹潦草,内容隐晦,即使被查获,也看不出是谁的手笔。他等墨迹彻底干透,将信纸折成小块,又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蜡封,将信纸裹入其中,捏成一个不起眼的蜡丸。
他没有立刻收起。他重新拿起信纸,对着烛火,逐字逐句检查——不是检查内容,是检查指纹。薄麻纸吸墨,也吸汗,若有指腹的油脂留在纸上,虽肉眼难辨,但若遇到高手,用水汽一熏,便能显出痕迹。他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将信纸两面轻轻擦拭一遍,确认无误,才将蜡丸收入一只半旧的荷包中。
他吹灭了书案上的灯,站在黑暗中,握着那只荷包,站了很久。
前朝后宫,两条线。他把自己的这条线递出去了。剩下的,就看皇后怎么接了。
次日午后,永寿宫。
祺妃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只赤金拨浪鼓,逗弄着摇篮中的灵犀。小公主已经两个多月了,眉眼长开了些,白白嫩嫩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追着拨浪鼓的金光转,咯咯地笑出声来。旁边的弘曕安静地睡着,呼吸匀长。
“娘娘,家里送东西来了。”贴身宫女锦绣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屈膝行礼,“说是老爷让捎进来的,都是娘娘在家时爱吃的点心。”
祺妃放下拨浪鼓,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点心——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都是苏州口味,用油纸一层一层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伸手翻了翻,在最底层的一块桂花糕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她把手收回,盖上食盒盖子,面色如常地对锦绣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锦绣领着几个小宫女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祺妃确认脚步声走远,才重新打开食盒,将那块桂花糕翻开,取出藏在下面的蜡丸。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递东西。她捏碎蜡封,展开里面的薄麻纸,目光扫了上去。
满篇都是“南货铺”“东家”“北货”“弘记灵记分号”。
她看了两遍。
没看懂。
她又看了第三遍,还是没看懂。父亲在说什么?什么南货铺盘账?什么北货验货?家里什么时候开起南货铺了?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那张纸,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写给她的。这是写给皇后的。父亲知道她看不懂,也不需要她看懂。她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信送到。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贴身藏入中衣的内袋里。又拿起一面靶镜,照了照自己的脸——脸色有些白,但不算太明显。她理了理鬓角,扶了扶头上的簪子,起身往外走。
“锦绣。”
“奴婢在。”
“陪本宫去一趟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景仁宫东暖阁。
皇后宜修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卷《女诫》,神态安然。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氅衣,头发随意挽了一个纂儿,没有戴钿子,没有插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闲适。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祺妃屈膝行礼。
“起来吧。”皇后放下书卷,“今儿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儿来了?”
“臣妾……想念娘娘了,特来请安。”祺妃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站在皇后身后的剪秋。
皇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对剪秋道:“去沏壶茶来。用上回福建进贡的那包大红袍。”
“是。”剪秋会意,带着屋里的几个宫女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皇后和祺妃两个人。
祺妃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皇后面前,从怀中掏出那枚蜡丸,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是我父亲昨夜写就的,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皇后接过蜡丸,捏碎,展开里面的薄麻纸。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看完之后,她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燃烧,化为灰烬。
“你父亲的意思,本宫知道了。”皇后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先回去,照顾好两个孩子。有消息,本宫会通知你。”
“是。”祺妃不敢多问,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皇后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烛台上那撮黑色的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撮灰烬。灰烬碎裂开来,散落在烛台上,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收回手,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鄂敏的信,她全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