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太和门的铜钟就响了。
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初冬的晨雾中一波一波地荡开,惊起几只停在屋脊上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文武百官已经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按品级排列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平台上。朝服的颜色在晨光中层层叠叠——亲王郡王的金黄色蟒袍、一二品大员的绯色补服、三四品官员的蓝色袍服,一直延伸到末尾那些穿着青色七品服的翰林院编修和六部主事。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鞭响。
张廷玉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是保和殿大学士、军机领班,一品文官,绯色补服上绣着仙鹤,胸前挂着朝珠,双手持着笏板,站得笔直。他已经六十出头了,但腰杆依然挺得像一棵老松,目光平视前方,不动如山。他身边的马尔赛比他矮半个头,但身形魁梧,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殿门。马尔赛是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也是正一品,但与张廷玉的文臣气度不同,他身上带着一股行伍出身的悍气,站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豹子。
蒋廷锡站在张廷玉身后不远处,他是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也是一品。他的姿态比张廷玉松弛一些,但脊背依然挺直,目光平静地平视前方。徐本站的位置更靠后一些,他是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在一众大学士中排名最末,但能进军机处,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四位军机大臣,此刻都在朝班之中。
鄂敏站在第三排。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他站得很稳。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落在太和殿紧闭的殿门上,像是在丈量那扇门到他之间的距离。他的手里握着笏板,指节微微泛白。他今天的心情有些微妙——沈家的案子是他一手操办的,沈自山的人头落地了,沈家的九族诛尽了,但他知道,这场清算远远没有结束。山东巡抚的缺,就是一个信号。谁来接这个位置,意味着接下来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三声静鞭响过,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皇上驾临太和殿——众官跪迎——”
文武百官齐齐撩袍跪倒,汉白玉平台上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随即归于寂静。玄凌从后殿走出来,穿过那道九龙金漆屏风,走到御座前,坐了下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不快不慢,像是丈量过的。他坐下之后,目光从满殿朝臣的身上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很清晰:
“众卿平身。”
“谢皇上——”
百官起身,分列两班。朝会正式开始。
先议的是几件常规事务。户部报了今年的秋粮收成,比去年少了三分,原因是山东、河南两省入秋以来干旱少雨,黄河下游有几处堤坝需要加固。工部尚书出列奏报了修堤的预算,皇帝准了,让户部拨银。然后是吏部报了今年各省乡试的情况,几个考场上出了舞弊案,涉案的考官已经锁拿下狱,等候审理。皇帝点了点头,说“从严办理”。
这些事议完,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内的光线亮了一些,晨雾散去,阳光从高高的窗棂中斜射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然后,山东巡抚的缺被提了上来。
提出这件事的是张廷玉。他是军机领班,朝会议程由他主持,重大人事任命也由他牵头。他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稳,在大殿中回荡得清清楚楚:“启奏皇上,山东巡抚沈庆山伏法后,巡抚一缺悬而未决已逾半月。山东乃漕运重地、税收大省,不可久缺主官。请皇上圣裁,择员赴任。”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一下。
山东巡抚——那是天下最肥的缺之一。山东地近京畿,又是漕运枢纽,每年经手的银粮数以百万计。谁坐上这个位置,不但本人飞黄腾达,整个家族都能跟着沾光。更重要的是,山东巡抚手握一省兵权、行政权、财政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这个位置给谁,不仅仅是一个人事任命,更是朝堂势力的一次重新洗牌。
更何况,上一任巡抚沈庆山是被凌迟处死的。沈家九族被诛,整个山东官场都被牵连清洗了一遍,大小官员撤了十几人,空出来的位置不止巡抚一个,而是一大片。谁能接手这个摊子,谁就能在山东扎下一根深桩。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玄凌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军机处可有拟议的人选?”
张廷玉答道:“臣等议过几人,尚未达成一致,请皇上圣裁。”
玄凌点了点头:“说说看。”
张廷玉首先举荐了一个人——现任河南布政使刘统勋。他说这个人“勤勉务实,在河南任上颇有政绩,且为人刚正,堪当重任”。刘统勋是张廷玉的门生,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知道,但张廷玉的举荐措辞很克制,没有过分夸大,只是陈述事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话音刚落,马尔赛就出列了。他没有直接反驳张廷玉的举荐,而是先肯定了刘统勋“确有才干”,然后话锋一转,说山东的情况特殊——“山东沈案牵连甚广,官场动荡,民情不稳,需要一个熟悉军务、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来收拾残局”。他举荐的人是年羹尧的旧部、现任山东提督赵良栋。赵良栋在山东驻军多年,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且手握兵权,能够迅速稳定局势。
这两个人一出来,朝堂上的风向就清楚了。张廷玉代表的是文官系统,他要安插自己的人;马尔赛代表的是军方势力,他要抢这块肥肉。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有实力,一时间谁也压不倒谁。
玄凌听着两边的人你来我往地争了七八个回合,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张廷玉和马尔赛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辩论。但他的手指——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一直在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是在数着什么。
争论持续了一刻钟左右,渐渐陷入了僵局。张廷玉和马尔赛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其他朝臣也纷纷站队,大殿里吵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个人出列了。
鄂敏。
他从第三排走出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臣有本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鄂敏是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在这个满殿一二品大员的场合里,他的品级不算高。但他最近风头很劲——先是牵头弹劾了甄远道,又在浣碧的案子上咬得很紧,沈家的案子他也是全程参与了的。皇帝对他的态度似乎也颇为赏识。所以他出列的时候,没有人敢轻视他。
玄凌看了他一眼:“说。”
鄂敏直起身来,声音平稳:“臣以为,张廷玉大人和马尔赛大人所荐之人,皆为一时之选。但山东巡抚一职,关系重大,非寻常官员所能胜任。沈自山伏法之后,山东官场人心惶惶,急需一位既懂民政、又能肃清积弊的干员前往整顿。臣斗胆举荐一人——现任四川知府安比槐。”
这个名字一出来,大殿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安比槐。这个名字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出色,而是因为他的女儿是宫里的馨妃。安陵容虽然出身不高,但最近颇得圣宠,皇帝亲自下旨封了馨妃,还赐居翊坤宫,风头正盛。安比槐作为馨妃的父亲,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但四川知府到山东巡抚——这一步跨得有点大。知府是从三品,巡抚也是从二品,山东是沿海漕运重地,两者的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更重要的是,安比槐在四川任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政绩,他的提拔,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外戚得宠”的味道。
张廷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手持笏板,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决:“安比槐在四川任上不过三年,并无显赫政绩。山东巡抚乃一省之首脑,非历练不足者所能担当。臣以为不妥。”
马尔赛难得地和张廷玉站在了同一边——他虽然也想抢这个位置,但更不愿意看到这个位置落到一个“外戚”手里。他也出列,附议了张廷玉的意见:“臣附议。安比槐虽有资历,但山东如今局面复杂,需要一个更有魄力的人去主持大局。”
两位军机大臣同时反对,这个分量是很重的。大殿里响起一阵附和的声音,好几个御史出列表示赞同张廷玉和马尔赛的意见。
但鄂敏没有退缩。他站在那里,手持笏板,声音不卑不亢:“张廷玉大人和马尔赛大人所言极是,安比槐在四川任上确无惊天动地之政绩。但臣举荐安比槐,非为其政绩,而为其一桩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缓缓说道:“雍正二年,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赈灾银两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已不足三成。彼时安比槐任山东按察使,亲自押送赈灾银两下乡,逐一核对户口,确保银两足额发放。此事在山东民间多有传颂,至今仍有老人记得。”
这番话一出,大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雍正二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在场的大多数人要么还没有入仕,要么还在偏远任上,对这件事几乎没有印象。但鄂敏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年份、职务、具体事迹都清清楚楚,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更重要的是,他这番话巧妙地避开了“外戚得宠”这个敏感点——他没有说安比槐是馨妃的父亲,没有说皇帝应该重用外戚,而是用一桩六年前的旧政绩来证明安比槐“熟悉山东民情、曾有惠政于鲁”。这样一来,举荐的性质就从“裙带关系”变成了“因材施用”。
张廷玉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立刻反驳。他当然知道安比槐是馨妃的父亲,也知道皇帝最近对馨妃的宠爱非同一般。但他更知道,在这个场合直接攻击安比槐是“外戚”,等于是在指责皇帝用人唯亲——这个话不能说,至少不能由他来说。
马尔赛也沉默了。他不是不想反对,但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角度。鄂敏举出的那桩旧政绩,他确实没有听说过,但如果当众质疑其真实性,就等于在说鄂敏撒谎——这个指控需要证据,而他手里没有。
玄凌坐在御座上,听完鄂敏的举荐,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安比槐在四川任上几年了?”
“回皇上,三年零两个月。”鄂敏答道。
“三年零两个月。”玄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他在四川的考评如何?”
张廷玉出列答道:“回皇上,安比槐在四川任上,吏部考评均为‘中上’,无过失记录。”
“中上。”玄凌点了点头,“三年中上,无功亦无过。但朕记得,安比槐是康熙三十六年的进士,对吧?”
“回皇上,是。”鄂敏答道,“康熙三十六年二甲第十七名。”
“二甲第十七名。”玄凌又重复了一遍,“科甲正途出身,在地方上历练了二十多年,从县丞做到知府,一步一步上来的。这样的人,若说他不够资格做巡抚,那什么样的人才够资格?”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重。它等于是在公开表态——朕觉得安比槐够资格。
张廷玉和马尔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皇帝心意已决,再争下去没有意义。两人同时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玄凌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扫过全场:“还有其他举荐吗?”
大殿里一片沉默。
“既然没有其他举荐,那就拟旨吧。”玄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调子,“安比槐调任山东巡抚,即日赴任。军机处拟票,发内阁明发。”
“臣等遵旨。”
朝会就此结束。
百官退出太和殿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汉白玉平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张廷玉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马尔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走出太和门的时候,马尔赛忽然停了一下,叫了一声:“廷玉兄。”
张廷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马尔赛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安比槐去山东,这事儿你怎么看?”
张廷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圣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尔赛站在原地,看着张廷玉的背影在宫道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晨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往军机处的方向走去。
当天上午,军机处的批旨就发下来了。
张廷玉执笔拟旨,马尔赛、蒋廷锡、徐本依次签字。四道手续,一道不少。旨意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准”字,是皇帝御笔。旨意明发天下——安比槐任山东巡抚,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景仁宫里,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她听见剪秋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娘娘。”剪秋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朝会散了。山东巡抚的缺——定了安比槐。”
皇后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声音平淡:“知道了。”
她没有多问。她不需要多问。安比槐是安陵容的父亲,安陵容是她的人——至少目前还是。这个任命对她来说,既是好事,也是隐患。好的是,她的阵营又多了一枚重要的棋子;隐患的是,安陵容的羽翼越来越丰满,将来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听话,就很难说了。
她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清冷的气息。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看了一会儿。
“剪秋。”
“奴婢在。”
“去请馨妃和祺妃过来,就说本宫有事要和她们商议。”
“是。”
剪秋退了出去。皇后依然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动。
安比槐。山东巡抚。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