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到现在,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温实初昨夜已经把药送来了。小小的一包粉末,用油纸包着,塞在一只空药瓶里。她将药瓶握在掌心里,药瓶很小,却沉甸甸的,像是一枚棋子,落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药粉倒入杯中,用温水化开,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很苦,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一团温热。她放下杯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偏殿。
她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了一眼庭院里那株海棠树,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着。然后她提起裙摆,迈步走下台阶。
她的脚步比平日慢一些,像是有些心神不宁。她走到庭院中央,在那株海棠树旁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些嫩绿的叶片。然后她转过身,像是要往回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一片湿滑的青苔——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一侧倒去。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是屁股先着地的。一声沉闷的响动,伴随着她一声压抑的痛呼。
福子正在廊下晾衣裳,听到声响猛地回过头来,看到甄嬛跌坐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她扔下手里的衣裳,几乎是扑着跑过来的:“娘娘!您怎么了?!”
甄嬛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她的声音发颤,带着疼痛和惊慌:“我……我摔了一跤……地上滑……我没站稳……”
福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蹲下去扶她:“娘娘您别动!奴婢扶您起来!”
“别碰我——”甄嬛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一种真切的恐慌,“肚子——我肚子疼——”
她捂着小腹的手指蜷缩起来,整个人弓起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福子低头一看,看到甄嬛的裙摆上,有一小片湿润正在缓缓扩大。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来人!快来人啊!娘娘摔倒了!快去太医院请温太医!快去!”
廊下的两个小太监扔下扫帚,一个往太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另一个转身就往偏殿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莞嫔娘娘摔着了!快!”
整个永寿宫在那一瞬间炸开了锅。
宫女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有的去打水,有的去拿干净的布,有的围在甄嬛身边想扶又不敢扶,急得团团转。福子跪在甄嬛身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撑住,温太医马上就来了……您撑住……”
甄嬛躺在地上,感觉到小腹传来的阵阵绞痛。那疼痛是真切的——药性已经开始发作了。她咬着牙,任由福子握着她的手,任由周围的宫女们慌乱地跑来跑去。她闭着眼,感觉到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落在青砖上。
没有人去养心殿报信。福子不敢。没有甄嬛的吩咐,她不敢擅自惊动皇帝。她只是跪在甄嬛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娘娘撑住”,像是在说服甄嬛,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温实初来得很快。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药箱在他腰间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进门时气息还没喘匀,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甄嬛和她裙摆上那一片湿润,脸色骤变。
“快!把娘娘抬到床上去!小心!不要颠着她!”他一边吩咐,一边蹲下身,手指搭上甄嬛的脉搏。
甄嬛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触到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在她的脉搏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但甄嬛看到了。那一眼里有关切,有紧张,也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娘娘动了胎气,恐怕要提前生产了。”温实初站起身,声音沉稳,带着一个太医应有的镇定,“福子,你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你们两个,去御膳房烧水,越多越好。你,去太医院把我药箱里那包参片拿来。快去!”
宫女们被他有条不紊的指令调动起来,各自奔忙去了。偏殿里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甄嬛躺在榻上,温实初站在一旁。
温实初俯下身,借着替她整理被子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娘娘,药性已经发作了。接下来会很疼,您要忍住。”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印,但她没有喊疼。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帐顶,感觉到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宫女们匆忙的碎步,而是一种慢悠悠的、带着悠闲意味的步伐。那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瞬,然后门帘被掀开了。
祺妃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旗袍,发髻上簪着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扶着翠儿的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榻上扫了一圈,看到甄嬛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哟,这是怎么了?”祺妃在榻边站定,声音里带着一丝夸张的关切,“莞嫔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走路可得当心啊。”
甄嬛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她。她正咬紧牙关,承受着又一波宫缩的袭击。那疼痛像是一把钝刀,在她的下腹来回锯割,她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祺妃见她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你说你这肚子也真是够争气的,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摔了。你爹刚关进去,你丫鬟刚被抓走,你就摔了——你说巧不巧?”
甄嬛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但她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开口。
祺妃等了一会儿,见甄嬛始终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甄嬛:“莞嫔妹妹,你好生养着吧。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你这肚子里的‘祥瑞’,可是关系到你们甄家满门的性命呢。”
她说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
甄嬛躺在榻上,依旧没有睁眼。她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鲜血渗进被褥的纹理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疼痛越来越密集了。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间歇。甄嬛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疼痛吞噬,她咬紧牙关,拼命抓住那一丝残存的清醒。
“娘娘,宫口已经开了三指了。”温实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要坚持住。”
甄嬛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躺在那里,任由疼痛将自己一遍遍地冲刷,像是在激流中死死抱住一块礁石,不让自己被冲走。
她想起了浣碧被拖走时的哭喊声,想起了祺妃站在榻边说的那些话,想起了父亲被押入刑部大牢时的背影。她想起了端妃说的那句话——“唯一能救浣碧的办法,是让双胎尽快出生。”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目光平静而坚定。
“温太医。”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臣在。”
“帮我……把孩子生下来。”
温实初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