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午后明发六宫的。
没有过多铺陈,甚至没有特意选择吉日,就在皇帝于养心殿与皇后那场诡异会面后的次日,在满宫尚未从昨夜四阿哥处“嬷嬷急病暴毙”的隐秘流言与揣测中完全回过神来时,那道明黄的绢帛,便已由宣旨太监朗声诵读,传遍了东西六宫的每一个角落,也以最快的速度,递送出了紫禁城,沿着官道,飞马传向京郊西山。
旨意措辞简练,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冰冷:
“……咨尔废妃甄氏,昔承恩选,忝列宫闱。虽言行有亏,甘旨废缺,然念其侍奉有年,且今怀嗣有功,上天垂悯,祖宗锡胤。朕仰体慈怀,俯顺舆情, 着即复其位号,封为嫔,赐号‘莞’,赐居永寿宫西偏殿, 一应供奉,按嫔位份例。尔其洗心涤虑,勉图后效,恪恭妇职,以保厥身,以延嗣续。钦此。”
“嫔”位。“莞”号。永寿宫西偏殿。
没有提及甘露寺三年清修是“戴罪”还是“祈福”,没有为甄家、为当年之事做任何辩白或开脱,甚至对“怀嗣”的喜悦也仅以“上天垂悯,祖宗锡胤”一笔带过。整道旨意,更像是一道不得不下的、程序性的公文,核心是“皇嗣”与“太后慈怀”,至于“莞嫔”本人,似乎只是一个承载着“皇嗣”与“顺从太后”这两重意义的符号,被重新贴上了宫廷的标签,安置回既定的格子间。
然而,即便如此克制的旨意,依旧像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在紫禁城内外,激起了层层扩散、含义各异的涟漪。
景仁宫。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坐在正殿暖阁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捏着一卷昨日未曾看完的《女则》,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叶子早已落尽的西府海棠枯枝上,久久未动。晨起听闻圣旨已下,内容与昨日皇帝那诡异“依你”之言分毫不差时,她心中最后一丝“皇帝或是做戏、或是一时失心”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是真的。
皇帝疯了。
“嫔位……莞……”她低声重复着旨意中的字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页上划动。昨日皇帝那赤红的、充满狂喜与痛楚的眼睛,那声黏腻诡异的“小宜”,那句轻飘飘的“朕都依你”……如同鬼魅的呓语,再次萦绕耳际,让她不寒而栗。
他到底想做什么?用这种方式“补偿”她?还是用这种方式,将她拖入一个更危险的境地?一个废妃,顶着昔日盛宠时的封号,以并不算高的位分回宫,还怀着备受瞩目的“皇嗣”……这简直是集所有矛盾与风险于一身的活靶子!而皇帝,却将安置这个“靶子”的权力和责任,以一种看似“宠爱信赖”、实则恶毒无比的方式,塞到了她手里。
永寿宫西偏殿……是她昨日随口提的。永寿宫位置不算顶好,略偏,但规整清净,主殿空置多年,西偏殿也一直无人居住,安置一个“戴罪”回宫的嫔位,看似合宜。皇帝竟也一口应下,无半分迟疑。
剪秋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圣旨已出宫了。内务府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布置永寿宫西偏殿。按娘娘昨日吩咐,一应器物用度,皆按嫔位份例,既不逾越,也不短缺。”
皇后“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怔忡。她昨日吩咐时,只当是应付皇帝疯话的权宜之计,未曾想今日便成了真。
“娘娘,”剪秋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皇上那边……苏培盛刚刚悄悄递了话过来,说皇上让内务府又额外添了些东西,说是……说是怕西偏殿久无人住,阴冷潮湿,对……对皇嗣不宜。除了份例内的炭火,又加了两成银霜炭,还吩咐将地龙提前烧起来,务必要烘得暖融干燥。另外,皇上还特意指了太医院擅长妇婴科的卫太医,从即日起,专司为莞嫔……请脉安胎。”
皇后的指尖猛地一蜷,书页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额外添炭,指定太医……这已不是简单的按制安置了。
“知道了。”皇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胸口一阵窒闷。皇帝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她精心维持了多年的、稳固而冰冷的世界规则上,狠狠凿开一道裂缝,灌入混乱而不可理喻的疯狂。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以及对未来深深的、冰冷的预兆。
“还有……”剪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在宫外的人,刚刚传来一个……一个天大的消息。”
皇后蓦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说。”
剪秋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果郡王……回京了。 今日一早,已然进宫,此刻……恐怕正在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什么?!”皇后霍然起身,手中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炕几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昨日在养心殿时更为惊骇,“果郡王?!他不是……不是早在数月前,就已坠马身亡,遗体都寻不到,只能衣冠下葬了吗?!皇上还为此辍朝三日,追封了亲王!他怎么……怎么可能回来?!”
“千真万确。”剪秋也是满脸骇然,“入的是朝阳门,持的是果郡王府旧年御赐的玉牌,虽形容憔悴,风尘仆仆,但确确实实是允礼本人!守门官兵不敢拦,已报入宫中。此刻消息只怕已传遍前朝了!”
果郡王允礼,未死,生还,归京。
在这个当口——四阿哥险些被毒杀、皇帝突然“疯魔”、废妃甄氏奉旨回宫、太后态度强硬——这个早已被认定死亡、渐渐淡出人们视线的先帝幼子、当今皇弟,竟然活着回来了!
皇后踉跄一步,扶住了炕沿,才勉强站稳。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果郡王……那个与皇帝并非一母所出、却因自幼养在太后身边而与皇帝关系一度颇为亲厚,后又因政见渐疏、自己主动请缨长驻苦寒之地而远离权力中心的闲散王爷……他当年“坠马失踪”,本就疑点重重,只是皇帝当时正值清除年、隆余党,朝局动荡,此事便被按下,最终以“意外”定论。如今他突然活着回来……
“去,”皇后猛地抓住剪秋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剪秋吃痛低呼,“告诉咱们所有人,从今日起,闭紧嘴巴,缩起爪子!没有本宫的明确指令,谁也不许妄动!尤其是……关于甘露寺,关于永寿宫,关于果郡王的一切!给本宫看,仔细地看,但什么都不要做!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剪秋连忙应下,手腕已被捏出青紫。
皇后松开手,缓缓跌坐回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胸口那股滞闷的郁气,混杂着对皇帝“疯魔”的恐惧、对局势突变的惊悸,以及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冰冷预感,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寿康宫。
气氛与景仁宫的惊惶凝重截然不同,却同样复杂难言。
太后乌雅氏端坐暖榻之上,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指尖却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她看着跪在榻前、风尘仆仆、面容消瘦憔悴、却目光清亮坚定的青年,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深切的怜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允礼……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怕眼前只是幻影。
“皇额娘,是儿臣。儿臣不孝,让皇额娘担忧了。”果郡王允礼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却清晰。他抬起头,脸上犹带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沧桑,但那双与先帝颇为相似的眉眼,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某种不容动摇的决意。
“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连忙示意孙嬷嬷扶他起身,赐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都说你坠马失踪,尸骨无存……哀家还以为,还以为……”太后说着,眼圈已然红了。
允礼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却未喝,只是握在手中汲取那一点暖意。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重:“回皇额娘,当年儿臣奉旨巡视边关,确曾遭遇意外,坠下山崖。幸得崖下深潭与枯枝缓冲,未当场殒命,却被激流冲至下游荒野,重伤昏迷。后被一猎户所救,因伤势过重,且头部受创,失去了记忆,在外漂泊养伤许久,近日方渐渐忆起前事,这才艰难返京。”
他说得简略,寥寥数语带过了近一年的生死挣扎与失忆漂泊。太后听得心疼不已,连连念佛:“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仔细打量着允礼,见他虽消瘦,但精神尚可,行动也无大碍,心下稍安,却又想到另一层,神色微凝,“你既已回京,可曾……去见你皇兄?”
允礼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恭顺平静:“儿臣方入京,便先来向皇额娘请安。尚未及觐见皇兄。”
太后点了点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殿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地龙火道隐隐的嗡鸣。
“皇额娘,”允礼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太后,仿佛只是寻常问询,“儿臣方才入宫时,隐约听得宫人议论,似乎……皇兄下旨,迎了一位离宫修行的嫔妃回宫?”
太后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她看着允礼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坦然的疑惑。她心中叹息,该来的,总是会来。
“是。”太后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是昔日的莞贵人,如今的莞嫔甄氏。她怀有身孕,为皇嗣计,皇帝下旨迎她回宫安胎。圣旨已下,此刻怕是已在回宫路上了。”
“莞嫔……甄氏……”允礼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良久。久到太后几乎要以为他会失态,会追问,会露出破绽。
然而,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将某种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风过无痕的平静,甚至对太后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却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原来如此。皇兄有后,乃是国之大幸。儿臣……也为皇兄高兴。”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笑容,落在太后眼中,却莫名地让她心头一酸。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也学会将一切都深埋心底了。太后心中复杂难言,既欣慰于他的沉稳克制,又为那份不得不掩藏的伤痛而叹息。她不再多言,只温声道:“你一路辛苦,先回府好生歇息。皇帝那边,哀家会着人通传。你既回来了,改日再正式觐见不迟。”
“是,儿臣谢皇额娘体恤。儿臣告退。”允礼起身,恭敬行礼,然后一步步退出了寿康宫正殿。
走出殿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卷起他略显单薄的衣袍。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紫禁城巍峨连绵、在冬日惨淡天光下显得格外冰冷肃穆的殿宇楼阁,脸上那强撑的平静,终于一寸寸碎裂、剥落。
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圣旨已下。
莞嫔。
永寿宫。
木已成舟。
他回来晚了。只晚了这一步。
不,或许从他“坠马失踪”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晚了。从他决定放手,从她选择离开,从他被迫“死去”……这一切,早已注定。
可为何,心还是像被人生生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啸着穿过,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与剧痛?
可现在……
他回来了,她却要回宫了。以皇帝嫔妃的身份,怀着皇帝的“子嗣”。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所有的隐秘念想,在这一纸冰冷的圣旨面前,都成了最荒谬可笑、也最不堪一击的泡影。
木已成舟。
覆水难收。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过他被风尘浸染得粗糙的脸颊,迅速被寒风冻结,只留下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泪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与一种近乎决绝的沉寂。他最后望了一眼皇宫深处,那个名为“永寿宫”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走下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与呼啸的北风之中。
通往西山的官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在数名宫中侍卫和内监的护送下,缓缓行驶在积雪初融、泥泞不堪的道路上。马车朴素,甚至有些简陋,行得也慢,仿佛承载着过于沉重的东西。
车内,甄嬛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色棉斗篷,呆呆地坐着,手中紧紧攥着那份今早由宫中天使亲自送至甘露寺、在她面前宣读的明黄圣旨。冰冷的绢帛硌着掌心,那上面“莞嫔”、“永寿宫西偏殿”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回来了。
她竟然真的要回去了。
回到那座吃人的宫殿,还是以“莞嫔”的身份,没有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茫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皇帝那日来去匆匆、陌生而审视的眼神,太后透过嬷嬷传递的、不容置疑的强硬,宫中三年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折磨……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对那座皇宫,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与绝望。可她没有选择。太后要她回,皇帝下了旨,她腹中这个孩子……是她如今唯一的、脆弱的护身符,也是将她牢牢锁死的枷锁。
马车颠簸,她胃里一阵翻搅,忍不住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旁边的崔槿汐连忙递上水囊和干净的布巾,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娘娘,您喝点水,缓一缓。就快到了。”
甄嬛接过水,手却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她看着崔槿汐,这个从甄家带来的、陪她入宫、又随她入寺、历经磨难却始终不离不弃的忠仆,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槿汐……我怕。”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破碎的气音。
“娘娘,不怕。”崔槿汐握紧她冰凉的手,声音坚定,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回去了。有太后娘娘的旨意,有皇上的恩典,有……有小主子在。咱们谨慎小心,步步为营,总能熬过去的。”
熬过去?甄嬛心中一片凄然。那座皇宫,是她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如今又要回去,面对那些恨不得她死的人,面对那个对她全然陌生、甚至可能心怀厌恶的皇帝……她真的能“熬”过去吗?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骑,正快速从后方接近。
护送的侍卫立刻警惕起来,领头的小队长策马上前,高声喝道:“前方何人?此乃宫中车驾,速速避让!”
马蹄声渐缓,一个清朗却带着长途奔波后沙哑的男声响起,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车厢内:
“前方可是迎莞嫔娘娘回宫的车驾?在下果郡王府长史,奉我家王爷之命,特来护送一程,并无他意。”
果郡王?!
车厢内的甄嬛,如同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水囊“啪”地一声掉落在车厢地板上,水洒了一地。她霍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骤然被点燃又迅速被绝望淹没的微光。
允礼?!
他不是……不是早已……
怎么会?!他府上的长史?他……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猛地抓住崔槿汐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槿汐也是满脸骇然,但她迅速镇定下来,紧紧回握住甄嬛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冷静,不要出声。
车外的侍卫小队长显然也听说过果郡王“坠马身亡”的旧闻,此刻听闻“果郡王府长史”,也是惊疑不定,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原来是王爷府上。多谢王爷美意。不过,此乃奉旨行事,宫中自有护卫,不敢劳动王府。请代我等谢过王爷。”
那长史似乎也知不便强求,便在马上拱手道:“既如此,在下便不远送了。王爷有言,山高路远,冰雪未消,请娘娘务必保重凤体。王爷……在京中,盼娘娘平安。”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深意,清晰地飘入车厢。
甄嬛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混合着无尽酸楚与悲恸的哽咽。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攥着崔槿汐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拉住她、不让她坠入无边黑暗的浮木。
他活着。他回来了。他在京中。他让她……保重。
可是,还有什么用?
圣旨已下。永寿宫西偏殿。莞嫔。皇嗣。
木已成舟。
一切都太迟了。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碾过泥泞的道路,朝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金碧辉煌却冰冷森严的紫禁城,坚定不移地驶去。将那份突如其来的、足以撕裂心肺的消息,与那无尽无望的悲恸与泪水,一同锁在了这简陋颠簸的车厢之内,也锁死在了,既定的、无法回头的命运轨迹之上。
车外,寒风呜咽,卷起枯枝上的残雪,纷纷扬扬,仿佛在为这场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的重逢与别离,奏响一曲无声而凄凉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