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侧殿
沉水香的气息比正殿略淡,却更添了几分闺阁私密的意味。安陵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正绣着一方帕子,是极精巧的蝶恋花图样,银针彩线,在她细白的手指间穿梭,动作不疾不徐,姿态娴雅。阳光透过明瓦窗,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愈发显得人淡如菊,我见犹怜。
祺嫔瓜尔佳氏被宫女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她脚步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羡慕?不屑?或许兼而有之。安陵容的家世、容貌,在满宫嫔妃中都算不得拔尖,可偏偏就能不声不响地爬到嫔位,还得皇后几分青眼,这份润物无声的本事,是她瓜尔佳文鸳学不来的。
“安姐姐好雅兴。” 祺嫔扬起明媚的笑容,走近前,目光在那帕子上流连一瞬,“姐姐的女红真是越发精进了,这蝴蝶儿活灵活现的,比内务府造的办还好。”
安陵容闻声抬起头,见是祺嫔,忙放下手中活计,要起身见礼:“是祺嫔妹妹来了,快请坐。”
“姐姐快别多礼。” 祺嫔虚扶一下,自顾自在安陵容对面的绣墩上坐了,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拿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眼波流转,笑道:“姐姐这儿就是清净,不像我那,吵得人头昏。还是姐姐会调理,也难怪皇后娘娘总让姐姐陪着说话解闷儿。”
安陵容重新拿起绣绷,指尖捻着线,声音柔和:“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娘娘不嫌我笨拙罢了。妹妹今日气色倒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 祺嫔撇了撇嘴,放下茶盏,那点子强装的闲适淡了下去,眉宇间浮起一层躁意,“这宫里如今哪还有什么喜事?乌烟瘴气的!太后病着,皇后娘娘也需静养,连皇上都几日不曾进后宫了,说是‘风寒’,我瞧着倒像是被前朝那些糟心事烦的!”
她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不忿:“安姐姐,你听说了吗?就昨儿,朝堂上又不太平!我阿玛下朝回来说,那几个汉人老头子,又围着皇上絮叨什么‘天意’、‘人心’的,话里话外,还是冲着甘露寺那位!真真是没完没了!”
安陵容穿针引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只是抬起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担忧:“又提起了?皇上不是已然……‘搁置’了吗?张中堂他们,怎的还不依不饶?” 她轻叹一声,“那位也真是……人都离宫了,还能搅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宁。”
“谁说不是呢!” 祺嫔仿佛找到了知音,声音又抬高了些,带着怨气,“依我看,就是有人见不得皇上好,见不得宫里太平!变着法儿地拿‘天象’说事儿,逼着皇上!我阿玛说,那起子人,引经据典,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不立刻处置了甘露寺那位,大清朝明天就要亡了似的!真真可恨!”
她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要我说,皇上就是太仁厚了!对这种狐媚惑主、惹得天怒人怨的,还留着她和她肚子里的祸胎做什么?早该……”
“妹妹!” 安陵容轻声打断,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殿门口侍立的宫女,那宫女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远了些。安陵容这才重新看向祺嫔,眼神里带着不赞同的薄责,语气却依旧温柔:“这话也是浑说的?那是皇上的子嗣,天家血脉,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仔细隔墙有耳。”
祺嫔被她一说,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悻悻地住了口,但脸上愤懑之色未减。
安陵容放下绣绷,拿起小几上的茶壶,亲手为祺嫔续了半盏热茶,动作舒缓,声音也放得更柔:“妹妹的心思,我明白。咱们都是盼着皇上好,盼着后宫安宁的。只是,有些事,急不得,也……不能由着性子来。”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祺嫔面前,目光与她相对,那柔婉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微的涟漪荡开:“前朝的大人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有些话,纵然逆耳,或许……也是一片忠心,为江山社稷计。皇上圣明,自有裁断。咱们在后宫,更该谨言慎行,莫要给皇上添乱,也莫要……授人以柄才是。”
“忠心?” 祺嫔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却不喝,“我看他们是别有用心!拿着鸡毛当令箭!我阿玛说,皇上这几日,好些折子都留中不发,怕也是被他们烦得没了主意,又或是……”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或是心里还舍不得,可又扛不住那些大帽子压下来,左右为难呢!”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绣绷边缘,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片刻,她才幽幽道:“皇上难,咱们做妃嫔的,就更该体谅。只是,这‘天象’、‘人心’的议论,若一直这般甚嚣尘上,于皇上天威,于后宫清誉,终是不美。若能……”
她欲言又止,抬起眼,看向祺嫔,那目光清澈,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引导。
“若能怎样?” 祺嫔果然追问。
“若能……” 安陵容轻轻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声道,“若能有几位真正耿直敢言、又深知皇上为难处的臣工,在朝堂上……说几句公道话,将这其中的利害,尤其是那等挟‘天象’以逼君父、搅扰后宫安宁的势头,点点破……或许,反而能让皇上看清些,也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有所收敛?”
祺嫔愣住了,一双丹凤眼睁得溜圆,似乎一时没明白安陵容话里的深意。说公道话?点破?这不还是帮着甘露寺那位说话吗?
安陵容见她不解,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妹妹,这‘公道话’,未必是要替谁开脱。而是……让皇上明白,这接连的‘天灾’、‘人言’,背后是否真有推手?是否有人,借题发挥,小题大做,甚至……结党营私,意图左右圣意,干涉天家内务?”
她顿了顿,观察着祺嫔的神色,见她眼神渐渐亮起,才继续道:“令尊瓜尔佳大人,乃是御史言官,风骨铮铮,最是清流耿直。有些话,旁人不敢说,不便说,或许……瓜尔佳大人这般身份的臣子,说了,反倒能让人警醒,也更能……直达天听,为君分忧?”
祺嫔彻底明白了!一颗心怦怦直跳,血液都似乎热了起来。安陵容这不是在帮甄嬛,这是在给她指一条路!一条既能打击“逼宫”的政敌(管他是汉臣还是别的什么人),又能向皇上表露忠心、彰显自家父亲风骨,甚至可能进一步将“天象不吉”的罪责更深地钉死在甄嬛身上(只要暗示是甄嬛的存在引来了这些攻讦和混乱)的明路!
是啊!她阿玛是御史!是言官!风闻奏事,纠劾百官,本就是职责所在!如今朝堂上因“天象”和甘露寺之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甚至有逼迫君上之嫌,她阿玛上一道条陈,痛陈此中弊端,警示有人结党营私、借天象谋私、扰乱朝纲后宫,岂不正是恪尽职守、忠君体国?!
至于这“有人”是谁……那可就耐人寻味了。可以是那些喋喋不休的汉臣,也可以是……任何试图利用此事兴风作浪的人。甚至,话里话外,未尝不能将“天象屡现不吉”与“甘露寺有孕”更紧密地联系起来——正因有此“不祥之人”与“不祥之胎”,才引得宵小之辈借机生事,妖言惑众,致使朝堂不宁,宫闱难安!若去此祸源,则宵小自散,天和自至!
这可比单纯地骂甄嬛是“狐媚子”高明多了!也狠毒多了!直接将甄嬛和她未出世的孩子,置于了整个朝堂纷争和“后宫不宁”的核心,成了必须被清除的“祸乱之源”!
祺嫔越想越激动,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看向安陵容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和“同道”的亲近:“安姐姐!你真是……一言点醒梦中人!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她猛地抓住安陵容的手,“姐姐放心,我这就想办法递话给我阿玛!定要让皇上看清那些人的嘴脸!也绝不让那等祸水,再有机会迷惑圣心,搅乱乾坤!”
安陵容的手被她攥得有些疼,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未抽回,反而柔声劝道:“妹妹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言辞更要仔细斟酌。瓜尔佳大人是直臣,奏对更需有理有据,方能令人信服,也免得……落人口实,反伤自身。”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咱们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再让娘娘烦心才是。”
这话听在祺嫔耳中,便是安陵容提醒她要做得隐秘、漂亮,别给人抓到把柄,也别直接牵扯皇后(虽然她们心知肚明这主意从何而来)。她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姐姐放心,我省得轻重!”
又说了几句闲话,祺嫔便坐不住了,寻个借口,匆匆告辞离去。那背影,透着一种迫不及待的、要去搅动风云的劲头。
安陵容独自留在侧殿,重新拿起那方未绣完的帕子。阳光移动,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那柔婉的眉目间,此刻却寻不到半分方才的关切与担忧,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讥诮。
蝶恋花,花引蝶。到底是谁恋着谁,谁又利用了谁呢?
她指尖抚过帕子上那只即将绣成的、翩然欲飞的彩蝶,轻轻一针,刺破了蝶翼的边缘。
养心殿,西暖阁。
玄凌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或者说,针对“甄嬛回宫”之事)的、来自前朝言官的新一轮攻势,正在暗地里酝酿。他刚刚勉强处理完几份相对简单的请安折和谢恩折,正对着一份关于江南漕粮改海运利弊分析的冗长奏疏,看得头晕眼花。
苏培盛悄步进来,将一盅新炖好的燕窝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低声道:“皇上,进些点心吧,您早膳都没用多少。”
玄凌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瞥了一眼那盅燕窝,毫无食欲。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苏培盛,朕让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他问的是关于前几日慈宁宫“萨满法师”的审讯,以及内务府、侍卫处对当日法师所用之物、出入人等的详查结果。
苏培盛脸色一苦,躬身道:“回皇上,慎刑司那边报上来,那两个萨满一口咬定是‘神灵附体、天火自生’,他们只是按仪轨做法,绝无任何不轨之举,所用符纸、圣水、香料,皆是从前常用之物,并无异常。动了大刑,也只说是天意如此。内务府和侍卫处反复核查了当日所有器具、人员,也……也未发现明显人为纵火的痕迹。那蓝色火焰和焦痕,太医和几位懂化学的西洋教士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或许是某些罕见矿物或药材混合所致,但具体何物,如何引燃,难以断定。”
又是“天意”!又是查无可查!
玄凌胸口一阵憋闷。他知道,这必然是“宜修”的手笔,而且做得极为干净利落,将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虚无缥缈的“天灾”或“神罚”。这女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刁钻,比他记忆中的“朱宜修”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道就真的拿她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用“天意”勒紧自己的脖子?
不,他不信。
既然明面上的调查无果,那就从别处入手。人过留痕,雁过留声。如此周密的计划,必然有更多的人参与,有更多的环节。那两个萨满法师或许不知情,或许是被利用的棋子,但安排他们入宫的人,提供那些“特殊”符纸香料的人,在慈宁宫内部可能配合的人……总会有蛛丝马迹。
还有……朝堂上。那苏图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抛出“荧惑守心,赤气冲月”的星象?是巧合,还是有人授意?张廷玉的“附议”,是单纯的老成持重,还是另有考量?
玄凌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团巨大的、粘稠的迷雾,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却看不清任何一张清晰的脸。他需要信息,需要更多、更准确的信息,来照亮这迷雾,看清棋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御案一角——那里,安静地放着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画轴。
纯元皇后的画像。苏培盛昨日已悄悄取回,说是“太后宫中事忙,暂未惊动,只按皇上吩咐请了来”。
宛宛……
只要看到这张脸,或许……他就能获得某种力量,或者,找到某种破局的灵感?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锦缎上方,微微颤抖。既渴望,又恐惧。但看到不是扔魂牵梦萦的脸,画像中的人美是美,但没有任何和宛宛相似之处。恐惧再次看到“错位”,恐惧那最后一点支撑他的念想,也这荒谬的世界里崩塌。
“皇上,” 苏培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还有一事……奴才听闻,这几日前朝,似乎……有些御史言官,私下议论颇多,不止于天象,更有将近日宫中不宁,与前些日子……甘露寺的消息勾连在一处说的。言辞……不甚好听。奴才怕,这股风若是刮到明面上,只怕……”
玄凌的手,猛地顿住。
御史言官?勾连?
新的风波,又要来了吗?
宜修,你的手段,果然层出不穷。
“知道了。” 他淡淡地对苏培盛说,重新拿起了那份关于漕粮海运的奏疏,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发生。
只是那捏着奏疏边缘的、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