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娜把那本书又往后翻了几页。
洛尼娅看不懂上面的文字，笔画繁复得像一团纠缠的荆棘。
“这写的什么？”
“啊……是古魔族语。”
洛尼娅把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直接塞回了拉菲娜怀里。
“没学过，你念给我听。”
拉菲娜的视线从书面上移到洛尼娅的脸上，那双血红竖瞳里写满了理所当然的期待。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了书页。
“……这是讲神弃纪元的。”
她的声音仍然很轻，但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指尖点在一行古魔族文字上，顺着笔画缓缓移动。
“很久以前，造物主以自身为原本，造出了人之祖的肉身、随后将肋骨、发丝、眼泪、乳牙赠予给了龙、精灵、翼、魔等各族之祖。”
“然后祂将权柄分发于众祖之手，一同筑造世界。”
“当世界筑成，祂便收回了赐予众生的权柄。”
洛尼娅盘腿坐了下来，裙子在灰尘里彻底铺开，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
她当然上过历史课，老师也教过这种东西。但并不妨碍她想听菲娜再讲一遍。
“然后呢？”
“然后……大家开始打仗。进入了纷争纪元。”
拉菲娜翻过一页。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
“人之祖联合众祖发起了叛乱，盗走了初火，将造物主放逐封印于无人知晓之地，令权柄散落于世界各处。”
“随后，众祖们就开始围绕着权柄进行争夺……”
“然后黑潮出现了，纷争纪元至此结束，进入了由龙族和人类共同执掌世界的龙权纪元……”
洛尼娅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是龙族和人类？”
“因为从这段时间开始……穿越者出现了……”
“原本在大陆上地位较低的兽族和亚人因为被穿越者们宠爱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和地位、向来贯彻孤独的龙族们也被穿越者们一个接一个地拉去结婚……”
“哇……？”
“所以……在黑潮被镇压后，就进入了由龙和人类共同执政的纪元……直到人族中，那个被称之为狂猎之王的男人上位，发动了无数的战争，直接导致了龙权纪元的终结……”
“那得打多少架啊？”
拉菲娜的嘴角动了动，细细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书上画了地图，标了每一场大战的地点。”
“给我看。”
洛尼娅直接把脑袋凑了过去，黑色的发髻蹭到了拉菲娜的肩膀。
拉菲娜身子一僵，但这次没有往后缩。她只是把书稍微倾斜了一点，让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朝向洛尼娅的方向。
地图上用褪色的红墨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叉号，每一个叉号旁边都有蝇头小字注释。洛尼娅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盯着那些叉号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叉叉都是战场？”
“嗯。”
“这个框框呢？”
“……也是战场。”
“那这个……”
“都是战场。”
洛尼娅抬起头，和拉菲娜对视了一瞬。
两个小女孩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洛尼娅能看清拉菲娜绯红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黑头发、红眼睛、脸上沾了灰的小鬼。
“你知道好多。”
洛尼娅说道。
拉菲娜别开了视线，耳尖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
“……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洛尼娅没有追问。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书上，伸手指着地图最中央的一个巨大叉号。
“这个最大的是什么？”
拉菲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圣骸原。”
“圣骸原？”
“狂猎之王身陨之地……决定当今大陆版图的……圣骸原一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两个小女孩的侧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旧书库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偶尔翻动的窸窣声，和远处寂夜堡深处传来的、不知是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发出的低沉呜咽。
洛尼娅忽然站了起来。
灰尘从她的裙摆上簌簌落下。她拍了拍膝盖，低头看着仍然蜷坐在地上的拉菲娜，红色竖瞳里映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要出去一下，待会我还来。你把后面的也念给我听。”
拉菲娜抱着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连带着尾巴尖也跟着翘了起来而已。
.
洛尼娅回到了偏厅。
先前看过的托盘上摆着一小碟蜜渍血橙、半块面包，以及一杯已经凉透的血液。
之前除了血液以外，其他的东西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这次她唯独忽略了血液，把血橙和面包塞进了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绣花手帕里面。
然后她跑到起居室，从自己的衣箱底层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连衣裙。
那是姐姐给她准备的替换装。
卡托里家的裁缝手艺向来不含糊，即便是给六岁孩童做的衣裙，每一针也都走得一丝不苟。
洛尼娅把裙子卷成一团，夹在腋下。
走廊里仍然没有侍女。那两个不知跑去哪里的家伙现在同样不见踪影，大约是觉得一个六岁的血族小公主不需要太多看管。
洛尼娅对此毫无怨言，毕竟这正合她意。
她沿着之前的路线走，走到尽头了，铁门仍然半开着。
洛尼娅侧身挤了进去，拉菲娜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盘着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大书，仍然在原来的页码。
听到脚步声的瞬间，那颗银白色的脑袋抬了起来。
洛尼娅看见那条箭头尾巴先是僵了一下，然后非常缓慢地翘了起来。
“……真的还会来。”
“我说了会来就会来。卡托里家的人不说空话，只要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洛尼娅踩着碎纸走过去，蹲下来，把夹在腋下的裙子往地上一丢，又把手帕包解开摊在两人中间。
“喏，血橙。”
拉菲娜的视线落在那碟血橙上，又移到半块面包上，最后停在洛尼娅脸上。
“……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给老鼠的？快吃。”
洛尼娅自己把面包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拉菲娜又看了她一会，然后伸出手，拿起了一片血橙。
果肉送进嘴里的时候，那双绯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好甜。”
“当然甜，蜜渍的嘛。你没吃过？”
拉菲娜没有回答，但她拿起了第二片。
洛尼娅啃着面包看她吃。等拉菲娜把最后一片血橙吃完，洛尼娅把面包往旁边一放，拎起了地上那团黑色缎面。
“拉菲娜，你穿的太破了，这样一点都不好看。”
她抖开那件连衣裙，在拉菲娜面前展开。缎面在油灯光下泛出柔润的光泽，暗红宝石像一圈凝固的血珠，蕾丝花边细密得近乎透明。
和拉菲娜身上那件打着歪扭补丁的旧裙子放在一起，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喏，我们两个的尺寸差不多，你穿着试试吧。”
拉菲娜盯着那件裙子，整个人定住了。
“……我不能穿这个。”
“为什么？”
“这是……你的。”
“对啊，我的。我让你穿你就穿。”
洛尼娅把裙子往拉菲娜怀里一塞，理所当然地宣布道。
拉菲娜抱着那件裙子，低着头.
“……可是弄脏了怎么办。”
“脏了就洗嘛。你到底穿不穿？”
洛尼娅叉着腰，下巴一扬。
“……穿。”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快点啊。把旧的脱了。”
拉菲娜把怀里的书放到一边，犹犹豫豫地把新裙子搁在膝盖上。
她的手伸到背后去够旧裙子的系带，但那根带子打了死结，短短的手臂怎么也够不到。
她扭着身子挣扎了半天，水晶角在灯光里晃来晃去，尾巴急得直甩。
洛尼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笨死了。转过去。”
她膝行着绕到拉菲娜背后，把那团纠成一坨的系带拽过来。
结打得又紧又乱，像是从来没有被正经系过，更像是随便拧了几下就算了事。
洛尼娅的小手指甲抠进绳结里，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它扯开。
旧裙子的背部松开了，拉菲娜的后背露了出来。
苍白的皮肤上，脊椎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过分。
“你好瘦。”
洛尼娅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拉菲娜把旧裙子从肩头褪下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虽然六岁的身体根本没有什么需要遮挡的，但她还是本能地缩成了一团。
“……一直都这样。”
“是吃得太少了吧。明天我多带点。”
洛尼娅拿起新裙子，从领口撑开。
“手举起来。”
拉菲娜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交叉的双臂，把两只手举过头顶。
缎面滑过拉菲娜的银白头发，滑过那对小小的水晶角，滑过窄瘦的肩膀，最后落在膝盖上方。
洛尼娅绕到前面，上下打量了一番。
裙子有点大。
洛尼娅比拉菲娜发育更好，所以这件裙子穿在拉菲娜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半个肩头。袖子长出来一小截，把手指尖都盖住了。
但缎面的光泽衬着那头银白色的头发，暗红宝石映着那双绯红色的眼睛。
洛尼娅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还行吧，比我差点。毕竟你这么瘦。”
拉菲娜的手指捏着袖口多出来的那截布料，轻轻地揉了揉。
“……谢谢。”
“哼，有什么好谢的。反正我家里有的是。”
洛尼娅重新坐回去，拿起啃了一半的面包继续啃。
“给我念书。”
拉菲娜点点头，把书重新搬到膝盖上。
新裙子的缎面比旧棉布滑得多，书差点从膝头溜下去，她赶紧用两只手按住。
就连尾巴也从腰侧伸了出来勾住了书脊的下缘，帮忙固定。
她翻到之前的页码。
“……精灵王的妹妹与人之王的三子相爱，随后遭到背叛，死在了战场之中。这一事件直接导致了本就厌恶人类的精灵王与人类的关系彻底恶化……”
洛尼娅嚼着面包，听着。
拉菲娜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
洛尼娅发现自己开始能从那条尾巴上读出拉菲娜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转圈是犹豫、下垂是消沉，翘起来大概是开心？
她发现这个尾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翘着的。
面包啃完了。她把碎屑从裙子上拍到地面，往拉菲娜身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了对方的手臂。
拉菲娜的声音顿了一拍，然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