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凌浩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无波无澜,听不出悲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清晰回荡在死寂天地间:
“你守道,功德满身、清白无瑕,该活。我赎罪,罪孽滔天、血债累累,该亡。这本就是我命中注定要走的路。”
“狗屁的命中注定!”
凌逍野胸腔剧烈起伏,神魂被禁锢的窒息感、眼睁睁看着同伴赴死的剜心之痛,远超肉身所有创伤,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焦灼,
“你神魂不纯!强行献祭,封印根基暗藏裂隙,百年必崩、浩劫必返!凌浩,别胡闹!回来!”
前行的血色身影微微一顿,肩头微僵,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极苍凉,藏着万古无人知晓的隐秘,藏着他隐忍万年的筹谋。
“凌逍野,你守坛典籍只记正邪规矩、封印表象,却漏了最核心的一页。”
凌浩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穿透漆黑阵眼,望穿万古幽暗,彻底揭开了这段被魔主掩埋、被天道隐匿、连历代守坛先祖都未曾勘破的终极秘辛:
“世人皆道,赤曜血脉是天外魔种、祸世根源,邪魂入阵、封印必崩。可万古真相从来相反——我赤曜本源,与地底魔主、九层锁渊,同根同源、一脉共生。”
一句话落,天地微颤、阵纹轰鸣,全场死寂。
凌逍野脑海中所有守坛秘典、先祖手札、万古宗门典藏疯狂翻涌,千万文字图谱尽数掠过,却从未有只言片语记载此事。
他骤然明白,这不是疏漏,是万古骗局,是魔主与赤曜血脉共同封存的顶级隐秘,是天道留给罪孽者唯一的救赎密钥。
“万年之前,我初生灵智,便被魔主本源蛊惑、操控心神。”
凌浩的声音轻缓却沉重,字字皆是对自己万古罪孽的审判,
“我替它闯诸天、破结界、屠宗门、灭万族,世间半数浩劫、遍地死伤流离,皆因我而起。我双手沾满苍生鲜血,罪孽堆如山、深过渊,万古岁月,偿不尽、赎不完。”
“你以身殉道,是正道圆满、万古流芳,世人世代铭记。”
“我以身献祭,是血债清零、罪孽落幕,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你那是牺牲,我这是还债。”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赤红纹路流转生辉,一缕剔透纯粹的本源血丝缓缓浮起、悬浮半空。
这是他血脉最核心的根源之力,是与魔主同源共生的根基,也是镇压魔渊的终极钥匙,万年以来从未外露、无人知晓。
“纯正道神魂镇渊,只能锁其形、压其势,治标不治本。”
“你能压住魔息、稳固裂隙,却斩不断魔主深埋地底的本源根芽,岁月流转,依旧会生根发芽、卷土重来。”
“唯有我这同源魔血、同根神魂,入阵锁渊,方能以根锁根、以源断源,层层吞噬、彻底磨灭魔主万古本源,永绝世间浩劫后患。”
这便是九层镇渊法阵最隐秘、最残酷、最无解的终极解法。
正道殉道,求万世安稳;罪身殉渊,求万古清零。
凌逍野的献祭,是苍生圆满;凌浩的献祭,是天地无憾。
冷风卷过残碑碎土,暗天垂泣、山河低鸣,一段尘封万古的赎罪谶语幽幽回荡八荒,字字泣血、道破宿命:
魔根归地罪归身,
一腔残血锁千尘。
千秋罪业今朝了,
换得山河万古春。
谶语飘荡天地间,战场边角所有幸存者尽数默然,各自心头震颤、五味杂陈。
流云宗元婴修士闭目长叹,掌心松开碎裂玉佩,彻底顿悟:
大道无恒正邪,人心方分善恶。
年少作恶、迷途知返,绝境以身赎罪,便是人间至正大道,胜过无数空谈修行的仙门天骄。
公会老牌佣兵眼底酸涩,半生刀口舔血、见惯杀伐恶念的他,此刻彻底动容:
世间最难得从不是一朝登顶、一世辉煌,而是深陷罪孽泥沼、看透本心之后,依旧愿意以命赎罪、护佑苍生。
两名清玄宗少年天骄心神大震,摇摆不定的道心彻底稳固成型:
修行修的从来不是血脉天赋、出身正邪,而是绝境之中的取舍、迷途之后的归善、危难之时的担当。
守山稚子懵懂抬头,干裂的小嘴轻轻翕动,手中裂痕木笛微微震颤,微弱的土韵微光主动附和阵纹,似在送别这位罪孽半生、终得坦荡落幕的归魂。
两只巫兽幼崽低头呜咽,小小的身躯轻轻颤抖,青绿灵韵温柔环绕血色阵纹,以族群最纯粹的本能,送别这场盛大而悲壮的赎罪。
废道小杂役眼角微湿,百年看尽世间冷暖、恩仇算计,此刻终于明白:善恶终有归处,罪孽自有清偿,人间从无白受的苦,也无白付的善。
阵前中央,凌浩已然踏至第九阵眼边缘。
漆黑幽深的渊光彻底笼罩他全身,吞噬着他周身最后的血色灵光,只需再往前一步,便是神魂俱灭、永不超生的终局。
“放开我!立刻解开结界!”
凌逍野奋力挣扎,神魂剧烈震荡不休,血色锁纹深深勒进经脉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虚化的身躯明暗交替、裂痕蔓延,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赎罪不止献祭一条路!你可以守渊千年、修行向善、余生补过!凌浩,我不准你死!”
他看透了利弊、懂透了玄机、明白了永绝后患的道理,可生死并肩、绝境同行的情谊,从来不是冰冷的天道规则、利弊取舍可以衡量。
他可以接受自己寂灭,绝不能接受唯一的并肩故人,独自赴死、万古归寂。
凌浩背影微僵,驻足片刻,缓缓转头。
这是他前行之后,第一次回望。
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温柔的释然与淡淡的愧疚,声音空灵轻柔,带着一丝万古未曾有过的暖意:
“太晚了,凌逍野。”
“我罪孽太深、根骨已染魔秽,天道不赦、天地难容。我多活一日,魔渊便多一分隐患,苍生便多一分危机。
唯有我彻底消融、本源归渊,这场万古浩劫,才算真正落幕。”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恋、不再迟疑。
轰的一声,体内残存的万年残血、毕生灵力、最后一缕执念尽数燃烧。
赤红血色光柱冲天而起,与九层镇渊的金色阵纹轰然交融,正邪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在此刻诡异共生、完美契合,凝成一道万古未见的双色镇渊光幕。
深埋他神魂本源的赤曜魔根层层剥离、尽数焚烧,万年癫狂杀念、滔天罪孽、万古戾气,全部转化为纯粹的封印之力,丝丝缕缕扎根魔渊地底,缠绕锁死魔主本源。
通透赤红的神魂缓缓离体,无半分暴戾杀气、无半分邪魔戾气,只剩纯粹的赎罪执念,悠悠荡荡,一步步沉入漆黑渊心。
整座法阵剧烈震颤轰鸣,原本虚浮薄弱的阵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重凝实、不朽坚固,所有裂纹飞速愈合消失。
魔渊深处躁动万年的本源邪气,被同源血色之力层层吞噬、磨灭、清空,彻底断绝了复生扎根的所有可能。
真真正正,永绝后患。
凌逍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底的理智无比清醒,可情绪与痛楚却愈发汹涌、几近崩塌。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血色神魂,一寸寸靠近渊心,看着万古罪孽层层清零,看着那个迷途知返、并肩生死的故人,即将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永不超生。
“我这一生,杀尽万灵、祸乱诸天,负了天地、负了苍生。”
凌浩的声音越来越空灵、越来越缥缈,身躯开始寸寸虚化、随风飘散,血色残影渐渐透明,
“唯独与你并肩守渊、绝境护世的这些日子,是我万古沉沦、满身罪孽里,唯一干净、坦荡、无憾的时光。”
“凌逍野,好好活着。”
“替我守好这片山河,替我看一眼万古清明、盛世人间。若有来生……愿我无魔根、无罪孽,可与你坦荡为友,岁岁安然。”
这句遗言落地,他大半神魂已然没入漆黑阵眼,只剩最后一缕微弱残韵悬于世间,随时会彻底湮灭。
与此同时,周身的赤曜锁神结界骤然发力、禁锢暴涨,血色纹路死死锁紧凌逍野神魂,封死他所有挣扎、所有行动,不给他丝毫争抢替换的余地。
极致的无力、彻骨的绝望,瞬间吞没凌逍野所有心神。
他不认这天道宿命、不认这利弊取舍、不认这生死别离!
哪怕前路万劫不复、哪怕被结界绞碎神魂、哪怕被残余魔息重创、哪怕最终双双寂灭、封印动荡,他也绝不独自偷生、冷眼旁观故人赴死!
“你想一了百了、独自落幕?我不许!”
凌逍野眼底赤红如血,神魂剧痛炸裂,心底执念彻底炸开、冲破所有理智桎梏。
他彻底舍弃所有自保余地、所有利弊考量,
强行逆转神魂运转轨迹,引爆体内残存的所有佛力余韵、守坛天道灵力、先祖本源加持,
动用守坛一脉失传的碎神破禁术——以自碎神魂根基、永久损伤道途为代价,暴力冲撞无解的赤曜锁神结界!
这是两败俱伤、无路可退、赌上一切的疯狂搏命。
神魂寸寸碎裂的极致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浸透神魂本源,远比魔噬、剑伤、阵压惨烈万倍。虚化的身躯瞬间裂开无数细碎光纹,莹白神魂摇摇欲坠、裂痕密布,濒临彻底溃散。
咔嚓——!
坚硬万古、无解可破的血色锁神结界,应声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碎纹路,禁锢之力瞬间松动、衰减。
凌逍野不顾神魂崩碎的致命损伤、不顾体外残余魔息的疯狂冲刷、不顾地底魔渊随时反扑的致命风险,
借着结界崩裂的瞬间缝隙,身形化作一道极致莹白的流光,硬生生冲破万古禁锢,全速俯冲、冲向法阵中心的漆黑阵眼!
狂风呼啸、阵纹轰鸣、血色与金光剧烈紊乱冲撞,天地局势再度颠覆。
他要在凌浩神魂彻底沉入渊心、彻底湮灭无形之前,冲入阵眼、替换其身!
哪怕自己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哪怕万古封印动荡不稳、前路未知渺茫,
他也绝不接受这场一人独活、一人永寂的悲壮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