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坤宁宫·同年七月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了。
李凰飞在苏州府城中的茶楼上,从一个过路的行商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当今皇后于七月初三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据说皇帝大喜,当场为公主赐名“昭阳”,封号为“宁安公主”,赏赐宫人无数,大赦天下。
“昭阳……”李凰飞指尖一颤,碧螺春汤汁泼了满桌。他攥紧茶盏,指节发白,眼底却泛起一丝极冷的笑意:“宁安?这江山,怕是又要不安了。”
“客官,您这茶……”店小二凑近,话音未落,楼下忽起骚动。
“让开!”几名锦衣卫拔刀闯入,寒光凛凛。带队的赵无延(反派)眼神阴鸷,扫过李凰飞,冷笑:“李公子,宫里那位可惦记您呢。”李凰飞不慌不忙拭去手上水渍,袖中暗器已滑入掌心,嘴角微扬:“有劳赵大人。”
混乱间,一名卖花女苏婉(正派)跌撞躲入,将一束白海棠塞进他怀中,眼圈通红,低声急道:“快走!城外有陷阱,他们要你的命!”她发间素簪微晃,粗布裙裾沾了泥点,却透着倔强。
李凰飞心头一热,揽她入怀避开刀锋,反手掷出暗器,“嗖”声刺耳,一名锦衣卫应声倒地。赵无延怒吼:“围住他们!”
苏婉仰头,泪光闪烁却咬牙:“我跟你走,生死不论。”李凰飞眸光深邃,捏紧她微凉的手,低笑:“傻丫头,这深渊,我陪你跳。”
茶楼内外杀机四伏,七月初的苏州闷热难耐,却抵不过人心寒凉。
大赦天下的圣旨,竟成了索命符。李凰飞暗叹:这“宁安公主”,生得真不是时候。
其它行商依旧说得眉飞色舞,夸赞皇帝仁德、皇后福泽深厚。
但她心中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乾清宫·同日·夜
同一时刻,乾清宫中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般喜气洋洋。
李烬坐在御案后,奏章堆积如山,面色沉郁。高盛侍立一旁,屏息凝神。殿中烛火跳动,影子拉长。
“宁安……”李烬指尖敲着案几,忽而冷笑,“七月初三,昭阳。好一个母女平安!”他猛地将奏章扫落,纸页纷飞。高盛腿软跪地,额头冒汗:“陛下息怒!”
“息怒?”李烬起身,龙袍微荡,眸光如刀,“李凰飞在苏州听见了,赵无延那狗东西也动了。这大赦天下,倒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高盛颤声:“陛下,公主诞下,本是喜事……”
“喜事?”李烬掐住高盛下巴,力道狠厉,“这江山要乱!
高盛连滚爬出。李烬独坐幽暗,烛火映着半张脸。他抚过案上皇后手书,指腹摩挲“昭阳”二字,眼底翻涌着怜惜与杀机。
“昭阳,昭阳……”他低语,忽而凄然一笑,“父皇保得住你一时,保不住你一世。”
殿外狂风大作,雨点砸向琉璃瓦。李烬攥紧玉佩,青筋暴起——这盘棋,他必须赢,哪怕赔上骨肉亲情。
皇后的确生下了一位公主。母女平安,太医说皇后身子康健,日后仍有生育之望。
这些话都说得好听,但李烬心中那一丝隐隐的失落,却挥之不去。
他盼的是一个儿子——一个可以立为太子、安定国本的嫡子。公主固然可爱,但公主不能继承大统。
他没有将这份失望流露出来。他赏赐了皇后,赐厚了公主的封号,大赦天下,做足了一个仁君和慈父该做的一切。
但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坐在御案前,那份失落便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如果你在,你会怎么说?你会劝朕不要急,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殿中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不知道的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坐在一座小院的桂花树下,喝着今年的新茶,读着一封关于他的密报。
朝堂之上·七月下旬
皇后诞下公主的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先是礼部侍郎张允文上了一道奏疏,措辞委婉,大意是:陛下春秋鼎盛,后宫却空虚已久,仅有皇后一人,实不利于皇室繁衍。恳请陛下效仿先帝旧制,选秀女以充后宫,广延子嗣,以固国本。
这道奏疏一上,立刻引来了一批朝臣的附和。有人引经据典,说《周礼》有云“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如今陛下后宫寥落,不合古制;
有人说皇后产后体虚,短期内恐难再孕,为社稷计,应当尽早充实后宫;还有人说得更加直白——陛下只有一位公主,万一有什么闪失,江山后继无人,岂非动摇国本?
这些奏书像雪片一样飞到李烬的御案上。他一份一份地看完,面色越来越阴沉。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朝臣的心思。所谓的“为社稷计”,不过是为自己家族的女儿谋求入宫的机会罢了。
一旦家中女儿入选后宫、生下皇子,便是从龙之功,鸡犬升天。这些人嘴上说的是国家大义,心里盘算的却是自家的荣华富贵。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他确实只有一位公主。
对于一个年轻的帝王来说,子嗣单薄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历史上因为无嗣而引发的皇位争夺、宗室叛乱,比比皆是。
他压下所有奏疏,没有批复,只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坤宁宫·八月初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阿苓耳中。
她产后休养了一个月,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这天午后,她正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在殿中踱步,哄她入睡。
忽然听到两个在廊下洒扫的小宫女窃窃私语,说什么“朝中大人们都在劝陛下选妃”“皇后娘娘只生了公主,怕是留不住圣心了”。
阿苓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殿门内,隔着半掩的门扉,听着那两个小宫女压低声音的议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她没有发作,没有推门出去训斥她们,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内殿,将熟睡的女儿轻轻放在摇床上。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恬静的小脸,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柔嫩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在她的认知里,丈夫纳妾是对婚姻的背叛,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但她同时也知道,她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三妻四妾是常态,帝王三宫六院是天经地义。她的现代观念,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绝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哪怕他是皇帝。
苏州府·吴江县·八月中
消息传到李凰飞耳中时,已经是八月中旬了。
她坐在锦绣阁后院的账房中,听完了沈三从京城传回来的详细汇报——朝臣联名上奏请选秀女,皇帝压而未发,皇后在宫中闭门不出,据说与皇帝之间已经冷战了好几日。
李凰飞听完,放下手中的毛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选妃。”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李烬啊李烬,你连自己的家事都摆不平,还想坐稳那把龙椅?”
沈三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李凰飞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从容,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让他们闹去吧。闹得越大越好。朝堂越乱,就越没人顾得上追查一个失踪的长公主。”
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毛笔,蘸了墨,继续在账册上写字,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宁安……昭阳……”她低语,忽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极淡,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感慨,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窗外苏州细雨绵绵,打在青瓦上,衬得屋内死寂。
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京城·乾清宫·八月末
李烬最终还是没有批准选秀女的奏请。
“皇后产后未愈,不宜操办大型选秀。”李烬指尖捻着朱砂笔,在满殿奏疏上划过,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高盛跪在阶下,大气不敢出——那些逼着皇帝广纳后宫的折子,全被留中不发,堆在御案上如一座沉默的火山。
李烬抬眸,眼底翻涌着旁人难测的深意。他并非不想护着皇后,而是这后宫,早已成了各方势力窥伺的棋盘。
宁安公主刚赐名“昭阳”,大赦天下,朝野暗流涌动,他岂能容人借选秀之名,往他枕边塞满眼线?
“拟旨。”李烬忽而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从京官勋贵之家,遴选几位端庄贤淑的适龄女子,入宫为女官,协助皇后处理后宫事务。并非正式册封嫔妃,不得喧宾夺主,违者重惩。”
高盛一愣,额头冒汗:“陛下,这……这算是要秀不秀,恐惹朝臣非议……”
“非议?”李烬冷笑,将朱笔重重拍下,“朕要的,是护着皇后清净,也是堵住他们的嘴!选女官,是示天下朕重贤德、轻色欲,更是告诉那些想送女入宫的世家——朕的后宫,由朕与皇后做主!”
他眸光微沉,“这旨意一下,赵无延之流想借机生事,也得掂量掂量。还有,暗中留意,哪些家族跃跃欲试,哪些又刻意回避……这局,才刚刚开始。”
高盛连滚爬起,颤声领旨。李烬望向殿外雨幕,指尖摩挲着那枚龙纹玉佩,心底苦笑:昭阳,父皇为你铺的路,满是荆棘,却也不得不走。这“女官”之选,是退让,更是陷阱,谁跳进来,谁便万劫不复。
这是一道折中之策。既安抚了朝臣的情绪,又没有真正开启选秀,算是暂时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公主已经出生了,皇子的诞生却遥遥无期。选妃这件事,迟早会被再次提上议程。
而在江南的某个小院中,李凰飞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平静:“他开始妥协了。妥协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阿苓啊阿苓,你选的路,怕是要越走越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