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撞在肋骨上。
咚。咚。咚。
沉闷的跳动声在耳膜里回荡。
扶苏光着脚,踩在卧室有些返潮的瓷砖上。
他手里捧着那方传国玉玺,来回踱步。
玉石的寒气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指节发白。
他停在书桌前。
这块缺了一个角、用黄金补齐的石头,带着横压万古的霸气。
但在现代社会的法律里,它就是一道催命的阎王符。
扶苏咽了一口干沫,把玉玺放在桌面。
他一把扯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翻出一摞厚厚的旧报纸。
头版的黑字印着江南晚报。
纸张有些发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发霉味。
扶苏抽出几张报纸,把玉玺放在正中央。
折叠,翻转。
里三层,外三层。
旧报纸把玉玺裹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丑陋纸包。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卷透明宽胶带。
指甲抠出胶带头,牙齿咬住一扯。
刺啦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胶带在纸包上死死缠了十几圈,勒出深深的勒痕。
扶苏蹲下身。
单人床底下积了一层灰。
他把纸包用力往最深处的床腿角落里塞。
手背擦过床板底下的木刺,刮出一道细小的白痕。
灰尘扬起来,呛进鼻腔,他偏过头重重打了个喷嚏。
站起身,扶苏拍了拍手上的灰。
目光落在满床散乱的金银珠宝上。
大宋的金砖太重。
大唐的夜明珠发着光,大白天拿出去像个怪物。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挑出大汉武帝刘彻打赏的那块羊脂玉牌。
玉牌只有两指宽,半个手掌长。
上面没有雕龙画凤,只有几道古朴的云雷纹。
触手温润细腻,带着一丝油汗。
扶苏把它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换上那双踩塌了后跟的黑色帆布鞋,推开防盗门下了楼。
江南市的早高峰有些拥堵。
马路上全是汽车喇叭声。
扶苏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亮着空车牌的绿色出租车。
拉开车门钻进后排。
“师傅,去市中心最大的万宝斋古董鉴定中心。”
司机踩下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子汇入车流。
万朝天幕上。
大汉未央宫。
刘彻盘腿坐在矮榻上,嘴里嚼着一块风干的鹿肉。
他盯着天幕里那块被塞进裤兜的玉牌。
“朕赏的羊脂玉,可是和田进贡的上品,当年宫里的老玉匠雕了三个月。”
刘彻哼了一声。
“后世这些市井商贾,要是连这等宝物都认不出来,干脆挖了眼珠子算了。”
底下的大臣连连点头附和。
半个多小时后。
出租车停在一栋七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前。
大厦正门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万宝斋。
扶苏推开两扇厚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的冷气很足。
冷风吹在背心的汗水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大厅装修得奢华。
地面铺着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
中央摆着一座两米高的红木雕花屏风。
两排长长的防弹玻璃柜台横在里面。
几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
这是万宝斋高薪聘请的首席鉴定师。
平时连江南市的富豪拿东西来,他们都不怎么拿正眼看。
这会儿,几个老专家正端着紫砂壶,喝着早茶。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旁边红色的丝绒垫子上,整齐地放着白色的细棉手套。
扶苏走到最中间的一个鉴定台前。
拉开一张高脚圆凳,坐了上去。
凳子腿和地砖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柜台后的干瘦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轻轻吹了吹紫砂壶嘴冒出的热气。
嘴里发出“嘶啦”的吸水声。
在这行干久了,天天都有拿着假铜钱、假瓷器来做发财梦的年轻人。
老头见怪不怪。
“看东西?”他声音干瘪。
扶苏没说话。
右手伸进裤兜,把那块羊脂玉牌掏了出来。
手腕一翻。
玉牌轻轻放在黑色的防滑托盘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老头放下紫砂壶。
慢吞吞地拿起丝绒垫子上的白手套,套在干枯的手指上。
左手捏起玉牌。
右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带着LEd补光灯的十倍放大镜。
大拇指按下开关。
一束白光打在玉牌表面。
老头张开嘴,准备打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他的腮帮子突然像是被冻住了。
嘴巴大张着,再也合不拢。
放大镜下的画面,死死咬住了他的浑浊瞳孔。
玉牌边缘,有一抹暗红色的沁色。
那是玉器埋在地下两千多年,土壤里的矿物质一点点渗进玉石肌理形成的。
现代造假,全是用强酸咬出来的浮色,呆板生硬。
但这块玉的沁色。
像是有生命的树根一样,深深扎进玉肉内部。
浓淡过渡得自然无比,透着一股时间的沉淀感。
老头的呼吸猛地变粗了。
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打在放大镜镜片上,蒙起一层白雾。
他慌乱地用大拇指蹭掉白雾,把放大镜凑得更近。
几乎要贴在玉牌上。
强光照亮了玉牌正面的那几道云雷纹。
阴刻线条的底部,呈现出一种特殊的U型槽。
两边粗糙,中间却光滑无比。
这是汉代特有的砣机雕工。
那是古代玉匠踩着水凳,用游离的解玉砂一点点磨出来的。
现代的高速电动钻头,根本仿不出这种慢工细活留下的沧桑痕迹。
“呼——哧——”
老头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沉重喘息声。
他捏着玉牌的左手开始发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
玉牌磕在黑色的塑料托盘边缘,发出两声清脆的哒哒声。
柜台旁边的几个鉴定师听见动静,转过头。
一个胖老头放下手里的《江南晨报》。
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老李,怎么了?大清早的手抖成这样?”
胖老头拉开椅子,挺着肚子凑了过来。
被叫做老李的干瘦老头根本没理他。
他两眼发红,眼眶里的红血丝一根根爆了出来。
老李猛地站起身。
大腿重重撞在身后的实木太师椅上。
太师椅往后倒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尖锐刮擦声。
大汉未央宫里。
刘彻抓着一大把胡子,放声大笑。
笑声把大殿的屋顶都要掀翻了。
天幕里。
首席鉴定师一把推开椅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块玉牌大喊这是真正的西汉皇家内廷原品,几个老头毫无形象地全跪在地上,拿着手电筒死死贴在玉牌上跟看亲祖宗一样狂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