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的怒吼还在未央宫的大殿里荡。
八面汉剑的剑尖指着苍穹，剑刃在冷风里微微发着颤。
殿外的羽林卫全跪在地上，甲片磕碰，没人敢抬头。
就在这时。
“呲啦——”
天幕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猛地向中间收缩。
一声带着沙沙底噪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劈开了万朝的云层。
“Section A. Listen to the following conversation...”
一段完全听不懂的男女对话，从天幕深处砸下来。
语调黏糊，发音像是在舌尖上打着卷。
刘彻举着剑的手僵在半空。
刚燃起来的征服欲被这阵鸟语硬生生给卡住了。
他皱着眉，剑尖往下压了压。
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鸿胪寺卿。
“这是哪里的胡语？匈奴还是西域？”
鸿胪寺卿把头磕在青石砖上，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臣……臣听不懂啊。”
天幕的画面切回了江南市第三中学。
下午。
阳光被窗外的香樟树叶剪碎，落在扶苏的木桌上。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
扶苏正低着头，从抽屉里扯出一团缠在一起的黑色耳机线。
他耐着性子解开两个死结。
把海绵耳罩扣在耳朵上。
广播里的英语对话还在继续，语速很快。
扶苏神情很自然。
他手里捏着一根绿色的2b铅笔。
眼睛扫过试卷上的英文字母。
铅笔在答题卡上横向涂抹，把红色的方框填成黑色。
三年了。
为了这门完全陌生的外语，他硬生生背完了几万个生词。
大秦长公子的舌头，花了无数个深夜才捋顺那些发音。
他很清楚，这是现代人走向世界必经的独木桥。
但万朝的古人听得脑仁直抽抽。
大秦咸阳宫外。
李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才被地球吓出来的汗还没干。
“这叽里咕噜的……有辱斯文。”
嬴政把剑插回剑鞘，铁器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关心蛮夷说什么。
他只看到扶苏涂卡涂得毫不迟疑。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靠回龙椅，端起太监新换的热茶。
“万国来朝，长安城里什么胡商没有？”
“可这语言，舌头软得像没骨头，听着让人心烦。”
程咬金抠了抠耳朵，大声嚷嚷。
“鸟叫都比这好听！后世这考的什么狗屁东西！”
天幕侧边的半透明面板突然亮了。
弹幕滚动。
大清紫禁城。
乾隆盘腿坐在南书房的暖炕上。
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咔咔作响。
他看着天幕里的扶苏，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刚才万朝皇帝在弹幕里吵架，他没敢插嘴。
论打仗，他没底气跟秦皇汉武叫板。
但论这个，他觉得自己行了。
天朝上国，万物皆备，什么时候轮到去学洋人的鸟语？
乾隆伸手抓过一只狼毫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一句话。
天幕立刻把墨迹转化成弹幕。
【清高宗弘历】：后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堂堂华夏子孙，居然去学海外蛮夷的鸟语。
【清高宗弘历】：我大清天朝上国，物产丰盈，无所不有。洋人来朝觐见，都得学咱们的官话。
【清高宗弘历】：让举国学子考蛮夷之语，简直数典忘祖！丢尽了祖宗的脸面！
几条金灿灿的弹幕挂在天幕最上方。
这番自大的话，立刻引来了一些不知情古人的附和。
大宋汴京，几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言官连连点头。
【宋太宗赵光义】：这话倒是不假。夷狄之语，学之何用？
【明英宗朱祁镇】：可不是嘛，堂堂天朝，哪有反过来迎合蛮夷的道理。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看着弹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不喜欢这鸟语。
但他更不喜欢那个叫弘历的语气。
“大清是个什么朝代？咱怎么没听过？”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转头问太子朱标。
朱标摇了摇头。
就在弹幕里一片附和，乾隆盘着核桃准备继续说教的时候。
天幕里的英语听力播放完毕了。
一道刺耳的电流声突然炸响。
“嗞——”
盲音切断了所有的弹幕讨论。
天幕的画面猛地变了。
原本明亮的考场被强行扯碎。
大片的血红色从屏幕底部涌上来，像一盆黑狗血泼在玻璃上。
机械音再次响起。
不再是之前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
而是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凉的冰冷和肃杀。
“天朝上国？物产丰盈？”
“闭关锁国之下，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傲慢。”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是雷声，而是现代火炮出膛的炸音。
画面里，海面上漂浮着几十艘体型庞大的蒸汽铁甲舰。
船舷侧面喷出耀眼的火舌。
黑色炮弹砸向陆地。
土砖垒成的炮台瞬间被炸成一地碎石。
残肢断臂飞在半空中，混着泥土砸落。
拿着大刀长矛的清军，在密集的火枪弹雨下，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画面快速切替。
鸦片战争。
白色的浓烟笼罩了海岸。
一箱箱黑色的鸦片被搬上岸。
骨瘦如柴的百姓躺在阴暗的烟馆里，目光呆滞，骨头顶着一层薄薄的皮。
他们像虫子一样蜷缩在木板上，贪婪地吸食着毒气。
机械音像刀子一样刮在万朝古人的耳膜上。
“公元1840年，西方坚船利炮轰开国门。”
“冷兵器对战热武器，华夏遭遇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画面再转。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
金发碧眼的洋人端着长枪，在紫禁城的青石板上肆意大笑。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清皇帝，带着妃嫔仓皇逃窜。
宫女太监的尸体填满了金水河。
大火燃起。
圆明园陷入一片火海。
精美的木雕坍塌，价值连城的瓷器被洋人粗暴地塞进麻袋。
巨大的石柱被推倒，火光烧了三天三夜。
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
一张张丧权辱国的条约被砸在屏幕上。
《南京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
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方形大印。
割地，赔款，开放通商口岸。
几万万两白银像流水一样装进洋人的大船。
大片大片的国土被生生割裂出去。
在上海的租界门口。
几个洋人巡捕耀武扬威地站着。
旁边立下了一块木牌。
镜头拉近。
木牌上写着几个黑字。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机械音一字一顿，砸下最后的定论。
“落后，就要挨打。”
“学外语，不是数典忘祖。”
“是先辈们在血泪中醒悟，是被迫睁眼看世界。”
“是为了把敌人的东西学到手，再一点点把断掉的脊梁骨接回来！”
血红色的画面渐渐淡去。
露出满是弹孔的残破城墙。
风穿过城墙的破洞，发出呜咽的悲鸣声。
大汉未央宫。
刘彻举在半空的剑，一点点垂了下来。
他张着嘴，喉结卡在脖颈里，半天咽不下一口唾沫。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手里的茶碗翻了。
滚烫的茶水顺着案几流到他大腿上，把龙袍烫出一片深色。
他毫无察觉，后槽牙死死咬着。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龙椅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了一尺。
底下的老木发出一声沉闷的擦响。
他死死盯着那块“华人与狗”的木牌。
老朱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一国之君，泱泱华夏的子民，居然被洋人与狗排在一起。
刚才还在弹幕里附和嘲笑的那些帝王，此刻全都成了哑巴。
大清南书房里。
乾隆手里的核桃掉在暖炕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万朝的天空下，死寂得可怕。
历代帝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铁青。
他们的手指死死捏紧，指节骨肉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淡的死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