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的嗓子彻底哑了。
青石板上留下几个带血的指印。
风把他的破音扯得很远，咸阳宫前几千名玄甲军死死低着头，没一个人敢去扶他。
天幕就在这个时候闪了一下。
画面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江南市的夜景化作流光，日升月落，白色的强光重新照亮房间。
转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第一考场。
扶苏拉开木椅，一屁股坐下。
木椅腿跟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呲”声。
他揉了揉右手中指骨节上的红印，那是昨天握笔太用力压出来的。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花露水味，混着劣质打印纸的墨香。
监考老师把文综卷子一张张传下来。
扶苏接过卷子，填好答题卡，直接翻到最后面的历史大题。
天幕很懂事地给卷面拉了一个高清特写。
一道论述题印在白纸上。
“试简述唐初政治格局的演变，及皇权更替过程中的核心流血冲突。”
看到那个“唐”字。
大唐太极宫里，原本因为大秦暴亡而紧绷的气氛，突然一松。
李世民靠在龙椅靠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碗，拨了拨水面的浮沫。
“诸位爱卿，后世的科举，竟然专门考大唐的政局。”
李世民声音拔高了两度，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底下站着的长孙无忌赶紧往前跨出半步，拱起双手，脸上的褶子笑挤到了一起。
“陛下圣明。我大唐远迈汉魏，四海宾服，后世自然要当做治国典范来学。”
大殿里的气氛活泛起来。
武将们开始低声咳嗽，互相使眼色，准备一会儿听天幕夸他们打下的赫赫战功。
李世民满意地吹了吹茶水，小呷了一口。
他正准备好好听听后世怎么夸自己开创的贞观之治。
考场里，扶苏甚至没打草稿。
黑色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水迅速干涸。
“唐初政局之演变，绕不开皇权与军功集团的权力分配。”
天幕上再次浮现金字，同步放大扶苏的作答。
李世民看得频频点头，刚准备把茶碗放下。
扶苏另起一行，手腕发力，写下后半句。
“其核心流血冲突，即为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
轰。
大唐太极宫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李世民手腕猛地一抖。
温热的茶水直接泼在龙袍的下摆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贴在大腿上发凉。
“当啷。”
青瓷茶碗脱手，砸在御案边缘，摔成了三四块碎瓷片。
茶水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往下淌。
扶苏的笔根本没停，墨迹在卷面上越走越快。
“六月初四，秦王李世民设伏玄武门。”
“诛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
“随后尉迟敬德披甲入宫，逼宫唐高祖李渊，迫其交出军政大权，退位为太上皇。”
金光闪烁。
字字诛心。
太极宫里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刚才还满脸堆笑的长孙无忌，脸上的肉猛地一抽，双膝一软差点跪下，赶紧把头低到胸口。
程咬金抠了抠脑门上的汗，装作研究大殿柱子上的盘龙花纹。
魏征站在文官前排，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在死寂的大殿里特别扎耳。
李世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脊背上，难受得要命。
他死死盯着天幕，嘴唇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弑兄。
杀弟。
逼父。
这是他这辈子最怕被人揭开的烂疮疤。
他费了天大的劲改起居注，想把这段历史抹平，想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结果，后世的高考卷子上，直接把这事当成了核心考点，全天下公之于众！
就在李世民头皮发麻的时候。
天幕侧边，突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竖屏。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万朝上空响起。
“万朝互通弹幕功能已开启，帝王意念可化为文字发送。”
话音刚落，竖屏上猛地跳出第一条发光的弹幕。
【汉高祖刘邦】：哟，老李家挺热闹啊！杀兄宰弟，这活干得利索，比老子当年杀功臣狠多了。
【明太祖朱元璋】：可不是嘛！咱大明虽然也杀，但那是杀外人。老李这是下死手剁自家亲兄弟啊，佩服佩服。
【魏武帝曹操】：孤当年也就挟天子以令诸侯，李世民你直接拿刀架在你亲爹脖子上逼宫？这等胆色，孤自叹不如。
【汉武帝刘彻】：朕就算杀戾太子，那也是被逼无奈。你这是提前布置，主动设伏啊，够阴的。
弹幕一条接一条往外冒。
全是大字加粗，挂在天幕最显眼的地方。
看热闹不嫌事大。
万朝的帝王们终于找到了乐子，刚才被大秦暴亡压抑的情绪，全发泄在了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看着那些弹幕，太阳穴青筋直蹦，一突一突地跳。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殿下那些平时唯唯诺诺的大臣，现在看他的眼神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古怪。
特别是魏征那个老顽固，手已经死死抓住了笏板，看架势马上就要跨出队列喷人了。
不行。
绝对不能让后世和万朝的人这么看他！
李世民急了。
他双手按着御案，不管不顾地对着天幕的方向大声吼叫起来。
天幕捕捉到他的声音，立刻转化成文字发在弹幕上。
【唐太宗李世民】：胡说八道！后世的卷子瞎写！
【唐太宗李世民】：那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要在昆明池毒杀朕！朕是正当防卫！
【唐太宗李世民】：朕那是为了大唐社稷！为了天下苍生不得已而为之！
他吼得太大声，嗓子岔了气，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天幕上的弹幕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随后爆发了更猛烈的嘲笑。
【明太祖朱元璋】：正当防卫？正当防卫你跑皇宫大门口设伏杀人？你咋不直接防卫到他床上去？
【汉高祖刘邦】：哈哈哈哈！老朱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你防卫完了，你爹咋就那么巧让你当太子了？吓尿了吧？
【魏武帝曹操】：依孤看，李渊那老头当时估计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哪敢不让位。
【蜀汉刘备】：备半生颠沛流离，唯重仁义。李世民此举，实乃禽兽不如，有辱斯文。
弹幕滚得飞快，字字句句像耳光一样扇在李世民脸上。
李世民气得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果盘。
几颗荔枝滚落在地，被他一脚踩烂，汁水飙了一地。
他脸涨得紫红，急切地在弹幕里找补。
【唐太宗李世民】：朕那是顺应天命！建成荒淫无度，元吉凶残暴戾，朕不杀他们，大唐就完了！
【唐太宗李世民】：朕上位后，虚心纳谏，开创贞观之治，后世谁敢不服！
他越急，话里的破绽就越多。
【明成祖朱棣】：你急了，你急了。朕当年奉天靖难，那也是顺应天命，嘿嘿，咱俩半斤八两，你就别装圣人了。
【宋太祖赵匡胤】：欺负老弱病残算什么本事，我黄袍加身可是没流一滴血，比你体面多了。
看着万朝帝王在弹幕里疯狂补刀起哄。
李世民彻底破防了。
他指着天幕的手抖得像筛糠，额头冷汗直冒，被其他皇帝的连番嘲笑噎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