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萧鸿渐咬了咬牙,再次派屠弘去请和。这回他让屠弘带了话:愿意割让宁州以西、海州以北所有城池,献美姬三十名,甚至主动提出把二公主萧令媗和亲给北疆世子做侧妃。只望能结秦晋之好,永罢刀兵。
屠弘去了,很快又回来。那日他进御书房时,脚步比上回还沉,脸上灰败得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萧鸿渐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屠弘跪在案前,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也低:“陛下,北疆世子说——,如今海州以北、宁州以西,已然归属北疆治下,何须再等陛下割让?”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原样背了出来,连白景琰那语气里的轻慢都学了几分:“他说,‘既然金国皇帝不给,本世子就带着我北疆儿郎自己取。’”
萧鸿渐的脸沉了下来。屠弘硬着头皮继续道:“白景琰说,若陛下真想请和,需得将海州以西、以北,即辽东中路以北,尽数割给北疆。除此之外,世子不要那三十名美女,也不要公主和亲,只要——,只要陛下把贵妃萧含香一人给她送去。以半月为期,若陛下不答应,他就下令北原十五万铁骑,直插科尔喀祖地,同时,北疆水路大军并进,直取整个辽东,与陛下不死不休。白景琰说……,陛下当初既然有胆跟北疆开战,就该想过金国会被北疆彻底覆灭!还说,陛下此次若再不答应他的条件,等下回,他要的就不是贵妃了,而是……而是陛下的公主、皇后!太子妃和整个皇家所有女眷!还说……到时,他会领北疆军自己来上京城迎,用不着陛下送了”。
御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萧鸿渐猛地站起来,抄起御案上那方端砚便砸了出去。那砚台砸在殿柱上,砰的一声碎成了几块,墨汁溅了一墙。他嘴里骂着什么,嗓门又粗又哑,骂到一半喘不上气来,又抓起案上的奏折往地上摔,摔得满地纸片子乱飞。
屠弘跪在那里不敢动,等萧鸿渐骂累了,才低声道:“陛下,北疆派五万新军已到了宁远,再有七八日便能赶到福山关。且北疆已在宁远、义州、宁州等地大举征兵,看那架势,是准备要大举进攻我大金腹地了。陛下,懿州到上京之间,已无险可守了!”
朝堂上,文武百官闻知北疆的新条件,登时议论纷纷,嗡嗡声响成一片。
慕容俨头一个出列,跪在地上,那声音又急又沉:“陛下!贵妃虽尊,可江山更重!北疆要萧含香,陛下给他便是!一个女人,换大金国安稳,换百姓休养生息,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眼下,我大金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时间,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三千越甲可吞吴,陛下,我大金……如今到了卧薪尝胆之时了!”
他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有御史台的,有六部的,有宗正寺的,连完颜亮都跟着跪了,嘴里说着:“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萧鸿渐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颜面何存?朕的贵妃,送去给一个世子做妾?尔等置我大金颜面何存!置朕的颜面何存?”他指着跪了满地的朝臣,那手抖得厉害:“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说忠君报国,如今倒好,竟逼着朕,把自家妃嫔送去换太平!这就是你们的忠君?这就是尔等的报国之术?”
耶律海猛地站了出来,他没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殿中,嗓门粗得很:“陛下!容臣斗胆问一句,若等北疆打进科尔喀祖地,陛下的颜面又该如何保存?”
他这话一出口,殿中那些跪着的朝臣们,头埋得更低了,可没一个敢接话。耶律海也不管,继续道:“用一个女人,换大金国免于战乱,让百姓休养生息,陛下有何不舍?陛下莫非忘了,当初是您一意孤行,非要答应慕容豨开战提议的!如今整个大金风雨飘摇,陛下更该担起稳固江山之责!”
萧鸿渐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灰扑扑的颜色。他坐在御座上,胸口一起一伏的,那双眼在殿中扫了一圈,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扫过耶律海那张毫不退让的脸,最后落在殿门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上。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手朝殿外挥了挥,那声音又哑又乏:“容朕细细想一想,退朝!”
当夜,宫门落锁之后,屠弘在值房里递了牌子,说有紧急军情面奏。按规矩,夜里递牌子得先经内侍省的值夜太监验过,再报给御前伺候的秉笔太监,秉笔太监觉着要紧,才敢往御书房里递。屠弘那牌子递上去,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才传出话来,说陛下让屠常侍进去。
屠弘进了御书房,便瞧见萧鸿渐歪在御案后头那张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报,案角的茶盏早凉透了,他也不叫人换。那御书房里只点了三盏灯,一盏在案头,一盏在墙角,一盏在屏风前头,光拢在一处,照得萧鸿渐那张脸半边明半边暗,眼窝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囫囵觉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屠弘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股子散不掉的躁,像烧过了头的炭,外面灰扑扑的,里头还红着。
“臣屠弘,叩见陛下。”屠弘跪下去,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起来吧。”萧鸿渐摆了摆手,那声音又哑又乏,“有什么话,说吧,如今,还能给朕出谋划策,说心里话的,也就只有你了。”
屠弘站起身来,拢着手站在案前,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陛下,臣心里头一直搁着一件事,不敢不说。如今时局不稳,人心涣散,有人趁机散布谣言,于陛下和朝廷不利啊!陛下,要多加提防才是啊。”
“都说些什么?”萧鸿渐盯着屠弘,语气有些阴冷的问道。
“军中将士对陛下当初答应跟北疆开战一事,心怀怨恨。臣今日路过西大营,听见几个千夫长凑在一处嘀咕,说‘当初是陛下和丞相非要打,如今打输了,倒要咱们饿着肚子去填命’。这话虽粗,可臣听了心里头发凉,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散布此等言论,蛊惑军心啊!陛下若再无应对之策,军中恐迟早要生祸乱。”
萧鸿渐没说话,只是把那几份奏报往屠弘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