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住手。”白云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白云裳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剑,却还是狠狠瞪了齐心远一眼。
白云萝走到石阶前,目光扫过那几十辆尸车,又落在齐心远身上,缓缓开口:“齐将军。”
齐心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凛。
这位大小姐平日里温婉和善,掌管王府财路,从不插手军中之事。可此刻,她眼神里的冷意,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今日之事,我已听闻。”白云萝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景琰胡闹,杀了你麾下将士,是他不对。王府会厚葬这些军士,给各家发放抚恤银两。”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围观百姓纷纷点头。
可白云萝话锋一转:“但这北疆王府姓白。于私,齐将军不过是外人;于公,你也只是王爷麾下将士。”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王府有世子,有景瑭,还有我大哥。再不济,王爷也还有徐狮虎、赵如龙、马孟起、韩啸风这几个义子——怎么轮,也轮不到你齐心远对世子指手画脚。”
齐心远浑身一颤。
白云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继续道:“我父王念在齐战将军当年为国捐躯,景琰不屑搭理你,就真当我白家无人了?”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齐将军,你越界了。”
这八个字,像八根冰锥,狠狠扎进齐心远心里。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两位小姐如此当众喝骂训斥,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哼!草包一个!沙场上从未立过功,要不是当年你爹战死泰元城,王爷怜悯,你以为你能做到一军主将?自己居然还有脸留在军中?还敢对景琰不敬?这些年,王府的饭就喂出你这么一条白眼狼?”白云裳依旧不依不饶。
白云萝不再看他,转身吩咐候在一旁的王府管事:“李伯,安排人把这些军士拉去城外厚葬。王府出钱,给各家发放抚恤,每户多加……一百两。”
“是,大小姐。”李伯躬身应道。
这时,白云裳又“不满”地开口:“慢着!厚葬?为何要厚葬?”
她指着那些尸车,声音尖锐:“这两百狗东西背义弑主,分明是乱贼!就该拖去野外喂狼饲狗!他们凭啥用我们家的银子厚葬?”
她转向围观百姓,高声道:“王府发饷放粮,就养了这么起子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奴的狗东西?他们分明死不足惜,死有余辜!若这般弑主乱贼都要厚葬,那以后还得了?”
这话说得狠,却也说进了不少百姓心里——是啊,吃着王府的粮,拿着王府的饷,却对世子拔刀,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白云萝瞪了妹妹一眼:“闭嘴!”
她略一停顿,却沉声道:“云裳说的……也有理!确实不该再拿王府的钱去抚恤叛军!那就……挖坑葬了吧!至于抚恤……既然是齐将军的兵,那就由齐将军自己出钱抚恤!我会跟军中司曹打招呼,若是……有人因此闹起来,那……齐将军自己去跟家属解释!”
白云裳依旧“气不过”,又道:“大姐!这两百乱贼,不准葬入英灵谷!”
两人这话一出,齐心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绝望。
英灵谷——那是北疆军将士死后最高的荣誉。历代战死疆场的北疆军英烈,都葬在那里,受香火供奉,受后人祭拜。
若这两百人不能入英灵谷……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是战死沙场的英烈,而是“背义弑主”的乱贼!而且……还只是挖坑掩埋?抚恤银子还要他齐心远自己掏?
那可是亲军,朝廷规制没人抚恤二百两,北疆王府又素来厚恤,亲兵阵亡每人要三百两,两百人,那就是六万两?他齐心远不是拿不起这六万两银子,可……之后还要每家每月要给六斗粮……,这是给他背上了个累赘。可这抚恤若不拿……,替他卖命死了连家小抚恤都没有?以后军中将士谁还会给他卖命?死了连家小抚恤都没有,谁又不是是傻子。这抚恤不发,他齐心远可就再无威信可言了!叛乱弑主?这意味着寒芒军的军旗,将永远蒙羞!至少是……他齐心远统领的寒芒军三万将士,都要低人一等!那些老卒……怎会甘心?久之,必然会对他这个主将心生怨恨!寒芒军……必然军心散乱,他齐心远,将再也抬不起头!
白云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自然不准入英灵谷!”
她看向李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办吧。另外,传话出去:以后北疆谁再敢胡作非为,以下犯上——直接灭门。”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齐心远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这次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白家姐妹好狠!
王府这明摆着是用阳谋离间——如果主将连麾下将士死后都给不了一个体面,往后谁还会听他调遣?谁还会为他卖命?寒芒军……完了。他齐心远……也完了。
秋阳依旧明晃晃地照着。
几十辆尸车缓缓驶离王府广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围观百姓渐渐散去,议论声还在风中飘荡。
齐心远独自跪在空荡荡的广场上,看着那些远去的尸车,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了。
“门房!听着,日后,不许他进王府门!王爷若问,便说是我的主意,他齐心远若敢进门,我便宁可烧了这王府也绝不沾这恶心!”白云裳尤自不解恨,顿了顿又微微侧目,对身后跟随的朱衣卫吩咐一句:“传令下去,给我盯紧那两百家,要是有谁还敢出言对王府不满……立刻逐出北疆,不许带走北疆半粒粮食!”
齐心远的心彻底沉到底,白云裳太狠了!整个幽州城无人不知,宁可薅王爷的胡子,也千万莫要去招惹世子,不然,二小姐定然会闹破天!自己怎么就忘了这茬儿?
远处,悬月楼顶,诸葛武侯凭窗而立,轻轻叹了口气。“齐心远啊齐心远……你还真是糊涂,若不是还要留着你给世子当磨刀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转身,看向北方天际。那里,白云悠悠。景琰此时该走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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