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妍也凑了过来找白景琰。她端着自己那盘鱼,梗着脖子道:“白景琰,我可是你请来的客。主家不吃,我若先吃,倒是我不知礼数了,我可不想让人笑话。”
她固执地将那盘子递向他。
白景琰只是看着她,既不说话也不伸手来接。慕容妍只好赌气似的,用筷子挑了块鱼肉,仔细瞧了瞧,才没好气的用筷子夹着,直进他嘴里。看他咽下去,才又红着脸端着盘子躲开,嘴里还嘟囔着:“想吃也不能给了,还得等人喂,麻烦。”
她转到湖边条石上坐下,将那盘子放在膝头,用筷子挑着,小口小口吃起来。吃了两口,她才忽然意识到,这筷子,方才是喂进过他嘴里的,她的脸更红了,却装作若无其事,低头专心吃鱼,总不好再特意让人去换筷子吧?反正旁人未必会注意着这些。
白烈默默看着这一切。看着景琰被众人围着喂,那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无奈却真实的笑;看着景瑀细嚼慢咽,神色安宁;看着景瑭那小脸儿,抹得像是后院里那只小花猫儿,却依旧神情专注的只顾着烤鱼;看着两个女儿,一个温柔一个泼辣,鲜活生动;又看着那几个姑娘,个个眼里都泛光。
他忽然起身,什么也没说,悄然离开碧波湖畔,再次独自登上悬月楼。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木楼梯间回响,一声声,沉重如擂鼓。连公孙默等人上前见礼都恍若未见。
七层静室,诸葛武侯依旧坐在棋桌前,黑白子错落如星。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将一枚白子落在“天元”位。
“王爷来了。”
白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棋盘上那条已被黑子重重围困的白龙,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为了避那赐婚的圣旨,景琰又闹着要出门游历。这回要先去北原,再去渤海,之后还要下江南。他说……这回出去,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
“去北原……是为给朝廷一个态度,他是想让朝廷知道,你北疆王白烈要守着的底线,可不是白家所有人都想守着。王爷做的了赵家的擎天白玉柱,他这个纨绔,也能做的成北原座上宾。就看朝廷……敢不敢跟他赌!”诸葛武侯手中白子落下,那白棋竟多了几分活路。
“那小子也是这般说,可这数十年来,死在我北疆军刀下的北原蛮子,将近百万,他去北原这一路凶险万分……”。白烈皱着眉头,难掩心底的担忧,儿子面前,他不能露怯,若他这当爹的都怕的要命,儿子心里会更没底,既然儿子要这般解决,他这个当爹的,就只管尽全力确保景琰周全,可……。
诸葛武侯执黑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落子,声音平静无波:“若去京城为质,又何尝不也是九死一生?”
“那不一样,他去京城虽同样凶险,可只要我白无常还在,赵祯和王良辅便不敢轻易动他,这‘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早些年你教我的……”。白烈盯着诸葛武侯。
“王爷,纵然赵祯和王良辅不敢对景琰出手,可王爷能保证赵家所有人都不敢么?还有躲在暗处,就等着看王爷和朝廷反目的那些人呢?我只问王爷,倘若……景琰真去了京城,还就真回不来了,王爷又待如何?起兵造反为子复仇?到时兵戈一起生灵涂炭,王爷这些年守着的天下太平顷刻间由您自己毁去,那王爷……守了这些年,岂不是成了个笑话?”诸葛武侯手中棋子落下,如同一条锁链,缚住白棋那一丝生机。
白烈眼神一凝,嘴唇嗫嚅,却终究无言以对。
“景琰可还说,他迟早是要去京城?”诸葛武侯又问。
白烈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这个春秋第一谋士,曾以一己之力斗败无数智谋之士,在阴谋诡计中从不落下风,如今却已是垂垂老者的诸葛武侯,这才抬眼,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里,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王爷,景琰迟早要进京,可他就没打算是去做质子。他不会走京城给画下的绝路,他娘当年就是在京城遇难,那孩子心思老成,却也固执,他认定了王妃当年遇袭,跟朝堂上那一家子脱不了干系,依着他的性子,定不会向那些人妥协半分。”
“这臭小子看着荒唐,骨子里却执拗的很,那臭脾气,随他娘!认定的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白烈叹了口气。
“景琰也没想按王爷的路走下去,王爷大义,守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定。而景琰所求,是晨鸡昏灯,家人相伴,还有纵情山水,惩恶扶弱;这些,确实像极了当年的王妃。自然,那孩子可是你白无常的种,骨子里自然也是有如画江山的。”诸葛武侯这话颇有几分揶揄气味。
“嘿嘿,那是自然,我白无常的儿子,怎会真是那无胆草包?我儿子还是随我多些”。白烈一脸的自豪。
“王爷要的是国泰民安,而世子求得是家国天下。王爷以身许国,万事皆以大义为先,可……如今不也只为世人记住了‘无常’之称?世子心中,想要的,却先是家宅安宁,而后才是为国效力,他讲求的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对他而言,这天下万万,黎庶泱泱,他得先护住小家,这是他与生俱来便不可推卸的责任,之后才是天下!那是他出身将门的使命。若两者不可兼得,他便取小而弃大,这小,才是他的根本”。诸葛武侯手里白子迟迟不肯落下,却盯着白烈缓缓而言。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你是说……天下,不过是他心里的鱼,家才是景琰决不放弃的熊掌?”白烈眼神复杂,那小子……属实是把家人看的最重。先前湖边吃鱼的情形,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是想……依着他自己的意思,为北疆王府上上下下这一大家子,也为这北疆三州数百万黎庶,走出一条,他自己的路,与他而言,王府是家,这北疆三州也是家;您这个当爹的,他的兄弟姐妹是家人,这北疆四十余万将士和数百万子民,也是他的家人,仅此而已!他守的是王府,也是北疆!这跟王爷所守的……并无区别。”
诸葛武侯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棋子,声音低沉下去:“可他想走的这条路,明摆着是荆棘遍布,豺狼恶犬不计其数,朝堂施压,外敌环伺,草莽窥侧……,这每一步都会凶险万分,他注定要走得艰难。”
白烈握紧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