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白景琰将最后几瓣橘子吃完,拍了拍手,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而清晰:“本也没打算一直躲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亭檐,望向南方天际:“京城,我迟早是要去的。若一直不去,如何查清当年伏击娘的仇人是谁?等我布置好了一切,就算皇帝不许我去,我也得进京去闯一遭。”
他转回头,看着父亲,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军权不能交。只要北疆军权还在白家手里,有北疆四十余万大军做后盾,就算我在京城闹翻了天,皇帝也不敢真伤我半点——除非他是真打算逼您这个北疆王起兵造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料定了,皇帝不仅不敢让人伤我,他甚至不敢让我在京城受半点伤。只要白家还能在北疆给我‘撑腰’,我去了京城,也不会有危险。”
白烈凝视着儿子,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只怕……没你想的这般简单。朝廷明知道景瑭心智未开,根本做不得北疆未来之主。他们要你进京,就是想彻底断了北疆的传承。一旦你这个世子进了京城,就成了朝廷手里的人质!到时候,北疆和我这个当爹的,难免投鼠忌器,处处受制。”
白景琰沉默良久。湖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桃花眼里,光影明灭不定。
终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断:“我打算先出门游荡些日子,能拖一时算一时。但走之前,得先帮着爹保证北疆安稳。”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石桌上虚划:“我已然准备再出门一趟,这回,得先去北原走一遭,然后去趟渤海,之后再去江南。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了北疆的。”
白烈眼神一凝:“为何?”
“其一,”白景琰竖起一根手指,“去北原,是做给朝廷看的。我得让皇帝和那些朝臣知道,若真逼急了,我白景琰这个纨绔……可真敢为了自保而叛国。若是让朝廷知道,有北疆军三成军马扶持我这个纨绔世子,他敢让着北疆真的内讧?他真敢赌我不会拉着这三成北疆军……投北原或辽东?又或者……直逼京师?”
“这……他倒是不敢!他敢把北疆军调开,却决不敢让北疆军生变,不然……北疆军真要闹起来,就凭剩下那三位狗屁战神?那楚西环拦不住咱家北疆铁骑,到时候顾江山他也就顾不了江山了;王仲铭更是个废物,一个徐狮虎就能让他手忙脚乱。”白烈盯着儿子,挥了挥手。
“其二,”白景琰第二根手指竖起,“得帮大姐打通漕运商道,拓宽商路,确保北疆后勤充足。如今北疆粮草处处受制,再这样下去,顶多过个三五年,不用等朝廷削咱们的军权,北疆军也得饿死一半。”
“嗯!这是个大事儿,这些年若不是云萝一直张罗着……换了旁人打理,怕是咱早连稀粥都喝不上了。”白烈捋了捋胡子。
“其三,”世子伸出第三根手指,“借游历之机,去做些布置,安插些人手,给北疆多寻找些支持。在去江南之前,我得先去趟渤海郡国,设法跟渤海郡王赵禄交好。得保证,北疆商队南下之路,至少在北州这一段畅通无阻。”
他目光灼灼,继续道:“而且,我还要拉着北州三藩一起开海运!海运一开,不仅能让北疆自此之后粮草无忧,还能暗中把三藩跟北疆绑在一起。到时他们需要北疆的商道换粮草,咱们需要他们能帮北疆一起抵制削藩。利益相连,便是同盟。”
白烈摇了摇头:“赵禄可是皇族,是皇帝的亲兄弟,人家那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能帮着咱跟朝廷对抗?”
“呵呵,清河、平原、渤海,这北州三郡国,不就是当初朝廷用来,跟北疆互相牵制的?皇帝不放心咱白家,更不放心他这几个兄弟,当首夺嫡,清河王赵珣可差点儿就替代当今皇帝坐上皇位。平原赵祚、渤海赵禄两那俩郡王,向来以赵珣马首是瞻。”
“嗯,那哥儿仨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一直以来都是同荣同辱共进退的,皇帝之所以不敢轻易动他们,原因就在于此。”白烈点了点头。
“皇帝本性多疑,怎会让他们做大?如今咱北疆不好过,他们北州三藩,也一样被朝廷卡着脖子。他们想活,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开海运,一旦咱们开了海运,看着从南边运回来粮草银钱,他们自然会眼馋。他们不想被饿死,又指望不上朝廷,不来找咱,还能如何?”白景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景琰,这朝廷可是有明旨禁海……”。白景瑀急忙问。
白景琰不说话,却笑眯眯的看向父亲。
“哦,那倒不是啥大事儿!皇帝要真拿海运说事儿,那为父就找他要军饷,这些年来朝廷年年欠着咱们家军饷,朝廷没钱养兵,我白某人自己想法子,他说破大天咱也占着理。他王良辅要是能给足了我钱粮,我还懒得折腾呢”。白烈摇了摇手。又看向景琰:“儿啊,那赵禄……你有把握能说动他?”
白景琰边喝茶,边道:“三藩所求,不止钱粮兵甲,还有马匹,可无论是咱幽州还是漠北的良马南下,都得过咱北疆的地盘儿不是?我要是能给他们想要的马匹钱粮,还怕他不答应?再者……除了走渤海,咱们幽州也不是没有入海口,海沽城就紧靠海边,咱们海运开通,主要也得在咱们自家手里,我之所以要走渤海,只是给朝廷看罢了,一旦看见了银子钱粮,他们三藩明知道是这么个理儿,也得硬着头皮看着咱家的船在渤海下水。呵呵,法不责众,到时候朝廷要降罪……那三藩也跑不了,朝廷可不敢将大河已北诸镇,全都一同问罪。”
说完这些,他提壶给父亲和大哥续了茶,然后往后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谋划深远的人不是他:“车到山前必有路。爹,您不必因朝廷赐婚而焦虑——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您儿子我,虽不才,个子却也不算矮,这个家……我帮您一起顶着。”
白烈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位半生戎马、杀人无数的北疆王,此刻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头,看向湖面,许久,才哑声道:“好……你去吧。北疆……爹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