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收敛笑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十九。”
“比我还大两岁!北燕灭国是永平二年的事,那时你还没出生呢!”他声音很轻,“一个还没进娘胎的,你能记得什么?是谁告诉你这些‘血海深仇’的?是燕国的遗老遗少?”
慕容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是不是告诉你,北疆王白烈是个杀人魔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白景琰看着她,“你来幽州地界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不然,你可没那么巧就能在那家客栈等到我,你这些日子可看见‘寸草不生’了?那你今日进城,可看见百姓‘水深火热’了?”
慕容妍想起白日街市上的繁华安宁,那些百姓的笑容,那些商贩亲切的招呼……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仇恨这东西,被人塞进脑子里容易,要自己挖出来难。”白景琰站起身,“你且住着,伤养好了,若还想走,我不拦你。只是走之前,不妨自己先看看这北疆三州,看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白景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对了,晚上别想着翻墙,西厢外头是邱佛陀的院子。那秃子睡觉警醒,又向来爱杀人!还喜欢折磨女人,要真把你当刺客一叉子捅个对穿,看你长的这般美貌,他要是把你……,我可救不了。”
此时,远在另一条街上,邱府里正喝酒的北疆狂狮军主将邱佛陀,莫名其妙一连打了俩哈欠,不由嘟嘟囔囔:“这一想二骂三惦记,是哪个杀千刀的背后骂邱爷爷了?”
秃子?还拿叉子杀人?慕容妍脑子里忽然闪过海神庙里那巡海夜叉的塑像,反正就是又凶又丑,至于那夜叉是不是……秃子?就不知道了,塑像是戴着帽子的。想到这里,她不由打了个激灵。
门轻轻关上。
慕容妍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底残留的药渣,许久,慢慢躺下,将被子拉过头顶。还是先养好伤吧,省的变成瘸子,再被秃子给抓了去……。不行,不能想了,夜里会做噩梦的!慕容妍越想越怕,她有点恨白景琰,就不知道派个人来看着人家?人家就算不跑,可是……会害怕呀!
慕容妍的脚伤好了些,已能慢慢行走。白景琰吩咐过,允许她在栖梧院和王府花园子里活动,还给她派了两个丫鬟“陪着”——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菊,都是十五六岁,爱说爱笑,而且也都是燕国后裔。
今儿她由俩丫鬟陪着,来花园里晒太阳,远远瞧见白景琰带着白景瑭在湖边钓鱼。小弟景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白景琰懒洋洋靠在躺椅上,用个帕子盖着脸,似在打瞌睡。他身后那个叫紫钗的和那个总是抱着剑的清璇两人,好似正笑着说些什么悄悄话。
慕容妍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她是想问他,那苦到肝裂的药……怎的今儿要变成一天喝两回了呢?
“慕容姐姐好!”白景瑭眼尖,立刻打招呼,“你来啦!我哥在教我如何看浮漂呢。”
白景琰掀开帽子,瞥她一眼:“哟,小瘸子来了?看来姨妈配的药是没白喝,眼瞅着走路快了不少。”
慕容妍气的抿唇,这个混蛋,说谁是小瘸子呢?人家不就是一个多月前,伤了脚踝么?
她犹豫片刻后,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湖面漂浮的鱼漂。阳光暖洋洋的,湖面波光粼粼,远处有丫鬟在晾晒被子,说笑声隐隐传来。这一切太安宁了,安宁得让她恍惚。
原来那药是他姨妈给配的,怪不得药效那般好,她已经听春杏说起,世子的姨妈,便是天下有名的女医仙谢云汐,就在王府西南角的跨院里住着。
“你……”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不杀我?”
白景琰闭着眼,懒洋洋道:“杀你有好处?还得找人挖坑埋,麻烦。”
慕容妍不由一愣,心里气又盛了几分。他这是什么话?不杀就只是因为嫌埋的时候麻烦?
“那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我说了,等伤好了你可以走。”他睁开一只眼看她:“不过走之前,先把欠我的药钱和饭钱结了。这几日的汤药是谢姨妈亲自配的,里头有白山的百年老参;饭菜是厨房单做的,顿顿有肉。算下来……嗯,大概五百两吧。”
慕容妍瞪大了眼:“五、五百两?白景琰,你讹人?我……我没钱!”
“那就……要么卖身还债,要不我把你卖青楼里去,二选一。”白景琰又闭上眼。
“咯咯……”。紫钗忍不住笑出声,就连清璇嘴角也不由颤的厉害。
“你……混蛋!谁要去青……那种地方?”慕容妍看着他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真想扑过去掐死他。
“那你就是选卖身还债喽?西厢缺个扫院子的丫鬟,月钱二两,包吃住。算下来……嗯,你得干二十年零十个月。”
慕容妍气得脸都红了:“你、你无赖!”
白景琰嘴角勾起:“不然呢?你刺杀本世子未遂,按律当斩。现在给你条活路,还不知感恩?嫌二十年太长?那好啊!那要不……给你个月钱三两的差使?做本世子的暖床丫鬟?”
慕容妍这会儿说不出话,只能鼓着腮帮子瞪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子。她忽然发现,这人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其实……长得挺好看。
“哥!鱼上钩了!”白景瑭忽然大喊。
鱼竿弯成弓形。白景琰瞬间弹起,一把接过鱼竿,动作利落得全然不似平日那副惫懒模样。他手腕一抖一拉,一条肥硕的鲤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道银弧。
“好!多钓些,今儿给哥做鱼吃。”白景瑭拍手欢呼。
白景琰将鱼扔进桶里,转头看见慕容妍还在发愣,笑着把鱼竿塞她手里:“试试?”
慕容妍呆呆接过。她从未钓过鱼,连鱼竿怎么握都不知道。白景琰从身后虚虚环住她,手把手教她握竿、甩线,气息拂过她耳畔:“放松,手腕用力……对,就这样。”
他的手掌温暖,声音低缓。慕容妍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鱼线入水,浮漂轻颤。她盯着那一点红色,竟一时忘了仇恨,忘了身份,全神贯注。
等了约莫一炷香,浮漂猛地一沉!
“呀!动了!”
“拉!”白景琰低喝。
慕容妍下意识用力,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拽出水面,啪嗒落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我、我钓到了!”她惊喜地叫出声,眼中闪着光,全然忘了方才的愤懑。
白景琰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笑了笑,对白景瑭道:“拿去让厨房炖汤,晚上加菜。”
那日,慕容妍喝到了自己钓的鱼炖的汤。很鲜。可之后,一连两三日,她自己去钓,居然一条都钓不到,这就让她心里很不忿。